《栀子岁岁开》OkkkO

1、夏末的风 又是一年毕

　　又是一年毕业季，风里都裹着栀子花的余味，穆怀清捏着那张印着“航大”校名的录取通知书，指腹反复摩挲着烫金的校徽，心里像被浸了半杯凉白开，说不出是甜是涩。
　　这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归宿。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她笔记本扉页写的，从来都是林大——那个坐落在一线城市、藏着她所有憧憬的地方，那里有更开阔的校园，有她向往的专业，有无数种可能的未来。可高考这道坎，她终究是差了一步。错过就是错过，没有重来的机会，穆怀清太清楚自己的性子，复读于她而言，就像让一只纤细的蚂蚁去搬一块沉重的面包屑，不过是自寻崩溃，只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八月的阳市，依旧被热浪裹挟着。正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铺在柏油马路上，晒得路面泛着微光，连风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蝉鸣在树梢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有些心烦。穆怀清背着半旧的帆布包，踩着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向街角的超市——那是她兼职的地方，一份枯燥又忙碌的收银工作，是她整个暑假唯一的烟火气。
　　这份无聊的工作里，唯一的慰藉，是一群并肩的朋友。他们陪着她在收银台后打打闹闹，上午吐槽那个故意刁难人的大妈，说她非要把几毛钱的零头算得清清楚楚；下午抱怨老板又偷偷延长了工时，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要掐着点。日子就在这样的说说笑笑里一天天过，穆怀清常常望着身边吵吵闹闹的几个人，心里悄悄庆幸，还好，这个闷热又失意的夏天，有他们陪着。
　　“清怀，喝奶茶不？”清脆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慕思黎端着两杯冰奶茶走过来，眉眼弯弯，嘴角挂着没藏住的笑意，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上班这么辛苦，该奖励自己一杯冰的，解解暑。”在她眼里，好像没有什么烦心事，是一杯冰奶茶解决不了的。
　　穆怀清眼睛亮了亮，疲惫瞬间消了大半，连忙点头：“喝！必须喝！”她也深以为然，闷热的午后，一杯冰奶茶，就是最治愈的良药。
　　“我要白桃味的，三分糖，少冰！”穆怀清指着菜单，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雀跃。
　　“行，早帮你点好啦，不用转我，算我请你的。”慕思黎把奶茶塞进她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过来，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
　　穆怀清坐在靠窗的收银工位上，指尖捏着冰凉的奶茶杯，吸一口，清甜的白桃混着淡淡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舒服得让人眯起眼睛。她趁着没人结账的间隙，偷偷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小游戏，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午后的时光，安静又惬意，连蝉鸣都变得温柔了些。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微信图标上跳出一个小小的红点，打破了这份宁静。穆怀清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泛起一丝期待——是大学的新生群里有人加她吗？对于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她既有忐忑，也有几分隐秘的期待，至少，能提前认识一个同学，开学的时候，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她指尖轻点，通过了好友申请，消息几乎是立刻弹了过来。
　　“hello呀！我看群里说，我们是同专业的耶！”
　　“你是哪里人呀？”
　　“南方平常吃什么呀？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推荐～”
　　一连串的消息，带着活泼的语气，还有一个个软乎乎的颜文字，像一阵清风，吹进了穆怀清枯燥乏味的夏天。她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最让她心动的，是那些可爱的颜文字——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颜文字做表情，笨拙又可爱，想来，“她”一定是个性格开朗、有趣又活泼的女孩子吧。
　　穆怀清指尖敲了敲屏幕，认真地回复着每一个问题，心里悄悄生出一丝欢喜：真好，还没开学，就遇到了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朋友。那时的她，从来没有多想，只当“她”是自己众多网友中最普通的一个，是即将踏入大学的路上，一个偶然的同行者，仅此而已。
　　夕阳西下，天边染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超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晚高峰如期而至。穆怀清收起手机，挺直脊背，开始忙碌起来，扫码、收钱、找零，一系列动作熟练又机械，指尖被扫码枪磨得有些发麻，双腿也站得酸胀。两个小时后，她终于结算完最后一单，看着收银台里整齐的零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下班。
　　她只想快点走到打卡机前，按下指纹，结束这疲惫的一天，回到家，窝在沙发上吹空调。可超市的打卡机在后门，必经之路，就是蔬果区旁边的通道——那是林晨的工作地点。
　　林晨，她的男朋友，也是这个夏天，她最不敢面对、也最不知如何抉择的难题。
　　穆怀清攥了攥手里的包带，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林晨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白桃味的水果糖——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也是林晨以前最常给她买的味道。“林晨，我下班啦，你这边还忙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伸手把糖递了过去。
　　林晨正低着头整理货架上的蔬菜，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便径直转身走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穆怀清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一点点垂了下来，指尖的糖纸被攥得发皱，连带着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又是这样。忽冷忽热，忽远忽近。前几天还会主动给她发消息，问她下班有没有吃饭，可转眼，就又变得这般冷淡。穆怀清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走出超市，傍晚的风依旧带着灼热的温度，没有一丝凉意，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是要把人裹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穆怀清加快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只想快点逃离这份沉闷。
　　“妈！我回来啦！”一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就扑面而来，穆怀清瞬间卸下所有的疲惫，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眼睛死死盯着母亲手里的锅，指尖已经不自觉地伸到了菜盘边，夹起一块红烧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啪”的一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在她的手背上，母亲笑着瞪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宠溺：“就你贪吃，还没开饭呢，先洗手去。”
　　穆怀清吐了吐舌头，嘴里还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我这是在为母上大人试毒呢！万一菜太咸了，你不就丢人啦！”
　　母女俩在厨房里吵吵闹闹，笑声传遍了整个屋子。穆怀清望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自从初中开始住校，她就很少有这样朝夕相处的时光，这样的热闹与温暖，是她心底最柔软的期盼。她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母亲能永远平安健康，岁岁无忧——这就够了。
　　吃过晚饭，穆怀清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她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最喜欢的小熊娃娃，娃娃的绒毛软软的，能给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她点开微信，盯着和林晨的聊天界面，久久没有动。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两天前发的“晚安”，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而林晨，从来没有回复过。穆怀清看着那条孤零零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心里又酸又涩。
　　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滑动，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写下“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想了想，又删掉；写下“我们谈谈吧”，犹豫了许久，还是按下了删除键。到最后，屏幕依旧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穆怀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小熊娃娃的绒毛里，闷声喊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不管他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复质问自己：“我到底在舍不得什么？他身上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吗？为什么就是放不下？”
　　“穆怀清，你清醒一点，你和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她对着空气，轻声呢喃，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自我劝诫。
　　困意渐渐席卷而来，带着满心的疲惫与纠结，穆怀清慢慢闭上了眼睛，坠入了梦乡。梦里，是熟悉的新阳一中，是堆满试卷的课桌，是窗外聒噪的蝉鸣，她低着头，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滑动，只为多挣那一两分，只为离自己的梦想，再近一点。那个充满了汗水与欢喜、遗憾与憧憬的地方，也是她心底那点青涩情愫，最初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