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嫡女不可欺》星沉旧野

34、深宫冷暖人情现 毒香囊

　　毒香囊一案尘埃落定，李氏、张氏、赵氏三人被褫夺位份、发往皇陵，牵连在内的宫人内侍一并严惩，后宫之中顿时肃静不少。往日里惯会见风使舵的宫人内侍，如今见了苏令晚无不垂首恭敬，连走路都轻手轻脚；原先态度疏离的几位高位嫔妃，在路上遇见时也会主动驻足寒暄，客气得近乎殷勤。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令晚将一切看在眼里，只淡淡置于心头，并未有半分动容。她早已看透，宫廷之中的恭敬与亲近，多是趋炎附势的表象，得势时蜂拥而至，失势时便作鸟兽散，从无几分真心可言。
　　这日午后，苏令晚将六宫份例、节庆用度等琐事一一核查完毕，天色已然向晚。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菊叶，殿内微微泛起凉意。云溪取过一件月白色暗纹软缎披风，轻手轻脚替她披上，柔声说道：“婕妤，夜里风凉，仔细受了寒。近来各宫都安分守己，管事们回话也利落干脆，再没人敢故意拖延推诿了。”
　　苏令晚抬手拢了拢衣襟，走到窗边望着沉沉暮色，语气平静：“他们并非突然守规矩，只是怕引火烧身。眼下的安分只是暂时，敬畏也多浮于表面，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殿外小太监便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禀报，说是宫外苏家遣人送来家书，已按宫规交由内务府查验无误，并无违禁字迹与夹带之物，这才敢呈进殿中。
　　苏令晚眼神微微一动，一直沉稳的语气里不自觉轻了几分：“呈上来。”
　　信封是寻常家用素笺，封口处沾着淡淡的墨香，字迹正是兄长苏令昭的手笔，一笔一画沉稳端正，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热。入宫这些时日，前朝朝堂波诡云谲，后宫暗算层出不穷，她终日紧绷心神，步步为营，几乎忘了家人温情是何等滋味。此刻指尖触到信纸，竟微微有些发颤。
　　信中篇幅不长，先报阖家平安，说父亲身子康健、上朝如常，兄长在翰林院当差也算安稳顺遂；随后细细叮嘱她在宫中务必保重自身，饮食起居处处小心，遇事忍让谨慎，不可逞强，不可涉险；末尾又提及，母亲日夜思念于她，只因后宫规矩森严，不得相见，只能日日焚香祈福，愿她在深宫平安顺遂。
　　通篇没有一字提及沈家刁难，没有一句抱怨朝堂倾轧，只有朴实无华的牵挂与叮嘱。
　　苏令晚逐字逐句慢慢看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墨迹，久久未曾言语。一丝深藏心底的柔软被轻轻勾起，既有安心，也有难言的酸涩。
　　云溪站在一旁瞧着她神色柔和，便轻声请示：“婕妤，家中一切安好，实在是万幸。要不要奴婢即刻研墨，您写一封回信，明日一早让来人带回府中，也好让老爷夫人放心？”
　　苏令晚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写吧。只报平安，不提后宫是非，更不涉及朝堂纷争，免得他们在宫外牵肠挂肚。”
　　云溪应声铺纸研墨，墨香袅袅散开。苏令晚提笔落字，字迹清隽端正。她只写自己在宫中一切安好，太后与陛下待她宽厚，衣食无忧，协理六宫虽略有忙碌，却也得心应手；再叮嘱父母保重身体，兄长勤勉当差，不必为她挂心。
　　写到末尾，她笔尖微顿，轻轻添了一行小字：“深宫望月，常念家园，愿岁岁平安，盼他日得归省之愿。”
　　一句话写完，她缓缓垂下眼睫。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寻常团圆成奢望。父兄在朝如履薄冰，她在后宫步步惊心，一门荣耀之下，藏着的是身不由己的牵绊与无奈。
　　云溪在旁静静看着，不敢多言，只等她封好书信，交由宫外来人带回。
　　待书信送走，殿内重归安静。苏令晚坐在灯下，微微出神。
　　“婕妤是想家了？”云溪轻声问道。
　　苏令晚回过神，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身在深宫，哪有不想家的道理。只是想也无用，唯有各自珍重，各自安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却字字清晰：“父亲与兄长在前朝，沈家虎视眈眈，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我在后宫越是安稳无虞，他们在前朝便越是安全；我若有半分差池，苏家便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我不能错，不能倒，更不能让任何人抓住一丝一毫把柄。”
　　云溪听得心头一紧，低声劝慰：“婕妤思虑周全，定能平平安安。有太后信任、陛下庇护，旁人根本动不了您。”
　　苏令晚轻轻摇头，目光沉静：“帝后恩宠是靠山，却不是永久的依靠。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自己立身端正、步步稳当，才是真正的安稳。”
　　正说话间，殿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内侍轻声通传：“陛下驾到——”
　　苏令晚起身敛衽，缓步上前迎接。
　　萧珩一进门，便看出她神色比平日柔和，少了几分处理事务时的紧绷，目光扫过桌上尚未收拾的信纸笔墨，心中已然了然，语气不自觉放得温和：“是家中来信了？”
　　“是。”苏令晚屈膝行礼，“兄长寄来家书，报府中平安。”
　　萧珩走近，见她眼底带着一丝浅淡倦意，轻声道：“入宫日久，思念家人亦是人之常情。你放心，苏大人在朝忠谨勤勉，朕心中有数，必会护他周全。你若实在想家，朕可择机安排你母亲入宫探视，只是需循宫规，不可过于张扬。”
　　苏令晚心头微暖，再度行礼谢恩：“谢陛下体恤。嫔妾在宫中一切安好，不必劳烦陛下特意安排，以免引人非议，给陛下添烦。”
　　萧珩伸手轻轻扶她起身，轻叹一声：“你总是这般懂事得体，处处替朕着想，替后宫大局着想，反倒委屈了自己。”
　　他目光转向窗外月色，语气沉了几分：“沈家近日虽表面安静，却并未真正罢休。你在宫中依旧要加倍小心，衣食起居、出入往来，皆不可有半分大意。”
　　“嫔妾明白。”苏令晚颔首应下，“嫔妾定会处处谨慎，不负太后与陛下信任。”
　　两人在灯下闲谈数语，多是家常闲话，少了朝堂与后宫的紧绷算计，多了几分寻常相处的温和安宁。萧珩见她神色倦怠，便没有多作停留，再三叮嘱之后起身离去。
　　殿内重归静谧。
　　云溪收拾着桌案，忍不住轻声道：“陛下对婕妤，是真心放在心上。”
　　苏令晚望着跳跃的灯火，语气平淡却清醒：“陛下是明君，重规矩，亦重情义。他护着我，一半是信我为人端正，一半是顾着苏家，平衡前朝朝局。我心中明白分寸，便不会恃宠而骄，更不会恣意妄为。”
　　夜深露重，凝芳殿内灯火静静明亮。
　　苏令晚独坐窗前，望着天边一轮圆月，轻轻叹了口气。
　　深宫岁月漫长，风波未歇，杀机暗藏。
　　她有太后倚重，有陛下信任，有后宫声望，却依旧抵不过夜深人静时，对家人的一缕相思。
　　往后的路，依旧要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
　　守住自身安稳，护住苏家周全，便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