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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深宫静守恩宠盛 构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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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陷一案尘埃落定,李嫔、张嫔、赵嫔等人尽数降位禁足,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宫人也一并受到严惩,后宫之中一时再无人敢公然与苏令晚为敌。原先暗流涌动、明争暗斗的六宫,竟因这场风波变得秩序井然,连往日盛行的嚼舌根、传闲话、拉帮结派的风气,也收敛了大半。
苏令晚依旧秉持初心,协理六宫不偏不倚,该体恤低位嫔妃时绝不苛刻,该严守宫规时也半分不让。以往常被克扣份例、受尽冷眼的低位嫔妃与老弱宫人,如今都能按时领到足额用度,不少人心中暗暗感念,凝芳殿的口碑一日好过一日,渐渐成了后宫众人心中公允持正的代名词。
太后见她处事稳妥、人心渐服,对她愈发信任倚重,时常将她留在慈安宫闲话家常,从后宫用度、节庆安排,问到闺中喜好、家世起居,言语间俨然已将她视作心腹。有时太后翻阅后宫呈送的卷宗,也会随口征询她的看法,苏令晚每每答得妥帖周全,既不越权干政,又能切中要害,从不多言半句不该说的话,更不显露半分贪权之心,越发让太后觉得她懂事识大体、沉稳有格局。
这日午后,秋高气爽,丹桂飘香。太后留她在殿中用了莲子羹与各式点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边沿,神色间多了几分隐忧:“哀家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一来挂念边关军务,粮草运输是否顺畅,将士们是否安稳;二来也放心不下朝堂,各方势力拉扯,总怕生出什么祸端。你父亲在朝中为官多年,素来清正端方,不结党不营私,哀家倒是素来信得过他。”
苏令晚心中微紧,面上依旧恭敬谦和:“太后心系天下,心怀万民,实为社稷之福。家父在家时常教诲,为官者当忠于陛下、体恤百姓,奉公守法,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偏私。”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自小聪慧,该明白后宫与前朝本就是一根藤上的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在后宫安稳无虞,你父亲在前朝便能安心做事;你父亲在朝中屹立不倒,你在宫里腰杆也能更硬。沈氏虽已被打入冷宫,可沈家在朝堂根基未除,旧部门生遍布朝野,他们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攻击你、牵连苏家的机会。往后在宫中行事,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切莫掉以轻心。”
“嫔妾谨记太后教诲,时刻不敢忘怀。”苏令晚垂首郑重应下,心头那层早已存在的隐忧,又重了几分。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后宫的荣辱安危,早已与娘家苏家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沈玉姝虽沦为冷宫废妃,可她父兄依旧身居要职,势力未损。此前李嫔等人贸然发难,背后未必没有沈家暗中推波助澜,如今明面上的风浪平息,暗地里的算计与布局,只怕只会更深更险。
从慈安宫退回凝芳殿时,天色已近黄昏。天边晚霞铺展成一片绚烂金红,映得宫阙琉璃瓦熠熠生辉,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微黄的落叶,平添几分清寂。云溪见她神色略沉,脚步轻缓,便轻声劝道:“小主,太后这般器重信任您,便是您在宫中最大的依仗,您不必太过忧心劳神。”
苏令晚在廊下竹椅上坐下,望着院中次第开放的秋菊,淡淡开口:“太后器重是恩,可恩宠越重,责任越重,暗中盯着我的眼睛也就越多。前朝风云一动,后宫必起波澜,沈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拉我下马、扳倒苏家的机会。我越是安稳,苏家便越是安全;我若出半分差错,父亲在朝中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正说话间,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清亮的通传声:“陛下驾临——”
萧珩一身玄色常服,步履从容走入殿中,见她独坐廊下,眉眼间的凌厉顿时柔和下来:“朕下朝便径直过来,看你独坐在此,似是有些倦意。”
苏令晚起身敛衽行礼,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许是午后久坐有些闷乏,并无大碍,劳陛下挂心。”
萧珩上前自然地拉住她的手,一同在廊下坐下,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朝政带来的沉郁:“今日朝会之上,沈家旧部频频上奏,表面上是议论边关粮草调配、驻防事宜,实则字字句句针对苏家,言语间暗指你父亲结党私营、笼络朝臣,意图不轨,闹得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苏令晚心头骤然一沉,指尖微微收紧。
终究还是来了。
后宫构陷不成,便转而从前朝下手,借朝堂风波牵连后宫,果然是沈家一贯的阴狠手段。
她强压下心中波澜,面上依旧镇定从容,轻声道:“家父为官数十载,一向清廉自守,奉公守法,从不结党营私,更无半分不轨之心,其中必有诬陷,还望陛下明察。”
“朕自然清楚,心中自有论断。”萧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肯定而安抚,“苏大人为人正直,忠心耿耿,朕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沈家树大根深,朝堂之上附和者众多,朕一时也不能太过强硬打压,免得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联手作乱,危及朝政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令晚脸上,温柔之中带着郑重叮嘱:“你在后宫万事小心,不必理会外界风言风语,更不必为前朝之事劳心。有朕在,定会尽全力护住你,护住苏家周全。但你也要记住,越是这个风口浪尖之时,越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可给旁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机,半分攻讦把柄。”
“嫔妾明白,定当处处谨慎,步步留心,绝不做出让陛下为难之事。”苏令晚垂眸轻声应道。
帝王的庇护与偏爱是真,可前朝局势复杂、多方掣肘也是真。她不能一味依靠萧珩的偏袒,更不能因自己在后宫的一丝不慎、一句错言,沦为沈家攻击父亲的口实,将苏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当夜萧珩宿在凝芳殿,红烛高燃,暖意融融。可苏令晚躺在榻上,却辗转反侧,许久未能入眠。
她想起初入宫闱之时,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明哲保身,不与人争,不与人斗。可一步步走到今日,早已身不由己,深陷棋局。她不犯人,人却要犯她;她不愿涉足朝堂纷争,前朝风云却处处牵扯着她的命运命脉。
在这深宫之中,想要安稳,便不能软弱;想要自保,便必须强大;想要护住娘家,便只能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第二日一早,苏令晚起身梳洗完毕,便郑重吩咐云溪:“从今日起,凝芳殿内一切用度一律从简,不必格外铺张陈设,不必添置珍稀器物。赏赐宫人、往来回礼,全都严格按照宫规规制,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再有外臣家眷托人递东西、捎话语,一概不见,一律原封退回,绝不私相接收。”
云溪先是一怔,随即瞬间明白其中深意,连忙点头:“小主是怕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污蔑咱们在外结交、私下联络、干涉及前朝,对不对?”
“正是。”苏令晚淡淡颔首,“如今正是风口浪尖,宁可谨慎过头,也不能出半分差错。我在后宫越是清心寡欲、安分守己,不贪权、不恃宠、不张扬,沈家便越是难抓到苏家的错处,越是难编造罪名攻击父亲。”
她不仅严格约束殿中上下,自己也越发低调内敛。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处理必要的六宫事务,其余时间便只在殿中读书、练字、烹茶、刺绣,极少赴各宫宴请,不主动与人结交,也不争风邀宠。帝后时常驾临凝芳殿,她也始终温和有度,不骄不矜,从不说半句后宫之外的话,更不提及前朝是非,一派娴静端庄之态。
这般沉静自持、不慕浮华的模样,反倒让萧珩更为怜惜敬重,也让太后越发满意放心。太后听说她严于律己、约束宫人、生活简朴,更是连连点头称赞,对身边掌事嬷嬷道:“令晚这孩子,最是拎得清轻重,知进退、有格局、守本分,将来必成大器,是个能担事的。”
消息渐渐通过宫人内侍传到前朝,连几位中立不倚的老臣,都称赞苏婕妤贤良淑德、安分守己、不涉朝政,无形中也为苏父增添了几分清正美誉,让沈家的攻讦显得越发苍白无力。
沈家本想借后宫生事、牵连苏家的如意算盘,竟被苏令晚以静制动、以稳破局,轻轻巧巧便化解于无形。
几日后,苏令晚正在案前整理后宫份例名册、核对内务府账目,云溪轻手轻脚走进殿内,压低声音道:“小主,方才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悄悄遣人递了句话,说沈家近日又在暗中频繁活动,联络了几位依附他们的御史,打算寻机再次参奏苏大人,罗织罪名。同时还打算在宫中安插人手,日夜盯着您的一举一动,就盼着您能出半分差错,好借机发难。”
苏令晚手中笔尖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平稳书写,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知道了。让他们盯便是,我行得正、坐得端,心无私念,行无偏差,他们盯得越紧,越找不到任何破绽,反倒只会白费心机。”
她放下笔,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秋光,眼底一片沉静清明。
深宫如棋局,一招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她如今手中并无尖兵利刃,唯有以静为盾,以稳为棋,
守得住自身言行,便护得住娘家安稳;
稳得住后宫方寸,便缓得了前朝风波。
沈家想要逼她出错,想要掀风起浪,想要构陷苏家,
可她偏要让这凝芳殿、让这六宫深处,
静得波澜不惊,稳得无懈可击。
云溪看着自家小主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轻声道:“小主说得是,咱们踏踏实实守着规矩过日子,任他们怎么折腾谋划,也抓不到咱们半分错处。”
苏令晚微微颔首,重新拿起名册,继续细细核对。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纸上,字迹清晰端正,一笔一画都沉稳有力。
后宫的风还在暗中涌动,前朝的云还在层层聚涌,
可她早已站稳脚跟,不再是那个初入深宫、步步惊心的柔弱女子。
往后的路,依旧步步惊心,暗藏凶险,
但她已学会在风浪中静立,在隐忧中前行,
以心智为甲,以沉稳为刃,
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之中,走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