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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新殿初安窥人心 迁居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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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居凝芳殿已过数日,苏令晚自晋封婕妤之后,身份虽较往日截然不同,言行举止却未有半分骄矜张扬。依旧晨昏定省丝毫不缺礼数,晨起往慈安宫给太后请安,步履从容,言辞简静,从不多言半句闲语,不少行一步规矩。太后见她这般持重知礼,宠辱不惊,心中越发喜爱看重,时常留她多说几句,谈及诗书典故,也多有赞赏之意。
从慈安宫归来,她便在殿内读书习字,打理庭院新植的兰草与秋菊,日子过得清净而有章法,全无半点新晋高位者的浮躁张扬。凝芳殿地处后宫腹地,庭院开阔,花木繁茂,曲廊精巧,陈设雅致,比起从前偏僻冷清的长信宫,不知惹眼多少。殿外往来宫人络绎不绝,常有各宫悄悄派来的眼线,借着洒扫庭除、递送茶水、传报琐事的由头,在附近徘徊窥探,想瞧瞧这位一路逆风而上、接连破局的苏婕妤,究竟是何等心性何等手段,能从一个不起眼的低位美人,一步步稳走到帝王与太后都另眼相看的位置。
更有一些久不得宠的低位嫔妃,暗中托人打听凝芳殿的喜好与行事规矩,盘算着是否要趁早前来攀附示好,为自己在波谲云诡的后宫里,寻一条稍微安稳的后路。殿内新近调配而来的宫人太监,看似精干妥帖,实则藏着各方势力的耳目,有的是太后宫中拨来的老成之人,有的是从前沈玉姝宫中辗转调出的,还有几位,暗地里早已被贤妃林婉仪的人悄悄拉拢。
云溪心思细致,早将这些人的来历底细瞧得七七八八,每日打理殿中事务时格外留心,一边将饮食起居、洒扫进出安排得井井有条,一边不动声色地约束众人,既不苛刻打压,也不放纵懈怠,短短几日便在新宫人中立下规矩,殿内上下井然有序,无人敢生事端。
这日午后,云溪捧着刚从内务府领回的贡缎锦料轻步走入内殿,见苏令晚正临窗描帖,笔尖稳落,不急不缓,便将衣料一一在案边铺开。
“小主,这是今年新贡的云纹锦,触手柔软细腻,还有这几匹素色绫罗,做日常衣衫最是耐看。内务府如今不敢有半分怠慢,份例比从前足足丰厚一倍还多,连针线绸缎都是挑最好的送过来。”
苏令晚放下笔,目光淡淡扫过那些鲜亮华贵的衣料,面上并无多少欣喜,只轻声吩咐:“挑两匹素净的留下做常服,其余尽数收进库房,不必摆在明面上。位份高了,份例厚了,更要懂得收敛,免得惹人眼红嫉妒,平白生出无妄是非。”
云溪立刻点头应下,心中越发佩服自家小主的沉稳。换作旁的嫔妃,骤然得此恩宠,只怕早已迫不及待穿戴一新,四处炫耀,唯有苏令晚,越是风光,越是低调,越是得势,越是守拙。
“对了小主,”云溪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道,“方才贤妃宫里又派人来了,送了新制的桂花糕与蜜渍佛手,还递了帖子,邀您过几日去瑶华宫一同赏菊品茶。贤妃娘娘近来频频示好,态度恳切,宫里不少人都瞧出来了,她是真心想与您亲近,结为一派。”
苏令晚端起桌上温着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贤妃性情温厚,并无恶意,可她身后牵扯着林家势力,在朝中与沈贵妃一族本就针锋相对。我若与她走得太近,便等于自动踏入派系纷争,日后她与沈家相互倾轧,我便再难置身事外。”
“可咱们在宫中孤身一人,若无依靠,终究还是单薄。”云溪忍不住担忧,“如今贵妃虽被禁足,可沈家根基未动,势力仍在,万一将来她东山再起,咱们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孤身,未必就是弱势。”苏令晚抬眸望向窗外庭院中开得正好的秋菊,语气淡然却坚定,“在这深宫之中,不站队、不得罪、不依附,看似孤立无援,实则最是安全。我如今有陛下信任,有太后青眼,只要自身行得正、坐得端,不犯过错,不抓把柄在别人手里,旁人便轻易动不了我。与其依附他人,不如守好自己,静静蓄力。”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靠山庇护,而是长久安稳的立身之本。这深宫之路漫长无比,一时的风光与依附都靠不住,唯有自己的心性与智慧,才是真正能依靠的东西。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通报,说是柳嫔柳如烟前来拜访。
苏令晚闻言微微挑眉,心中略感意外。柳如烟入宫多年,家世中等,容貌清秀,性子素来冷淡疏懒,平日里极少参与后宫应酬,就连晨昏定省、向太后请安的规矩,也常常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在后宫之中几乎是个半隐身的存在,从不与人结怨,也不与人亲近,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宫殿度日,多年来始终不温不火。此番突然主动登门,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不多时,柳如烟缓步走入殿中。她一身浅粉绫宫装,妆容清淡素雅,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钗,全无多余珠翠装饰,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见谄媚,也不见轻视。见到苏令晚,她依着嫔妃位次规矩,从容屈膝行礼,举止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柳嫔不必多礼,坐吧。”苏令晚抬手示意免礼,又吩咐宫人看茶。
柳如烟在一侧坐下,指尖轻轻抚过袖沿,语气平静无波:“听闻苏婕妤迁居凝芳殿,位份晋封,特来道贺。往日在宫中甚少走动,并非有意疏远各位姐妹,只是本性懒散,不喜喧闹,还望婕妤莫要见怪。”
苏令晚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柳嫔性情直率,不慕浮华,本就是难得,何来怪罪之说。后宫之中,能安守本心、清净度日,已是不易。”
她心中暗自打量,柳如烟看似冷淡疏离,实则心思通透,看得清后宫局势,也摸得透人心。从前沈玉姝势大时,她避而远之,不与其争锋;如今沈玉姝失势,自己得势,她也不过是略作示好,依旧保持距离,既不攀附,也不得罪,摆明了是中立自保的姿态。
两人闲谈片刻,所聊不过花草景致、诗书文章,半句不涉及后宫是非、派系争斗,气氛平和淡然,并无半分尴尬。柳如烟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离去时既没有多作攀附,也没有留下任何试探之语,干净利落,一如其人。
待她走后,云溪才忍不住开口:“小主,这位柳嫔还真是奇特,平日里谁都不理,如今却特意登门道贺,可坐了这么久,又没说半句要紧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不是奇怪,是太聪明。”苏令晚淡淡道,“后宫之中,最聪明的活法,便是像她这样,冷眼旁观,不沾是非。她今日前来,不过是表明态度,既示好,也示中立,日后宫中再有风波,她不至于被无端牵连,我也不会无故将她视作敌人。看似疏远,实则最是稳妥。”
云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却也明白,自家小主早已将后宫众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凝芳殿一派清静安稳之时,后宫各处,都在暗暗议论着这位新晋的苏婕妤。低位嫔妃羡慕她一路顺遂,从不起眼的文官嫡女,一步步走到帝王与太后都另眼相看的位置,心中既嫉妒又向往;有些家世不低的嫔妃,则暗自不服,觉得她不过是运气好,屡次逢凶化吉,未必有真本事,只等着看她何时行差踏错,从高处跌落;还有些老于世故的宫人,则暗暗佩服苏令晚的心性,临危不乱,宠辱不惊,这般气度,绝非寻常女子可比。人心百态,在这红墙深宫之中,展露得淋漓尽致。
傍晚时分,萧珩处理完朝中政务,轻车简从驾临凝芳殿。一进殿门,便见苏令晚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落日余晖洒在她身上,温婉静好,与后宫中那些争风吃醋、机关算尽的女子截然不同。帝王心中最柔软的一处,不自觉便被触动,脚步也放得轻缓。
“在看什么书,这般入神?”萧珩轻声走近,语气温和。
苏令晚闻声连忙起身行礼,含笑回道:“不过是些闲杂杂记,打发时光罢了,不敢劳陛下挂心。”
萧珩伸手扶住她,拉着她一同在窗边软榻上坐下,目光扫过殿内陈设,只见布置清雅简洁,并无半点铺张奢华之态,心中对她的满意更甚。
“迁居凝芳殿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若是有什么缺的、不称心的,或是宫人伺候不周,尽管告诉朕,朕即刻让人更换置办。”
“一切都好,宫人也都尽心,多谢陛下厚爱。”苏令晚轻声应道。
两人并肩而坐,闲谈之间,不谈朝堂纷争,不论后宫是非,只说秋日景致、时节风物,偶尔提及几句诗文趣事,气氛温和惬意,难得有几分寻常夫妻般的平静温情。萧珩望着身边女子沉静温婉的侧脸,心中越发觉得,在这波谲云诡、处处算计的深宫之中,苏令晚这般干净通透、沉稳自持的心性,实在难得可贵。他见过太多为了恩宠不择手段的女子,唯有苏令晚,始终守着本心,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想要护她周全。
他自然不会知道,就在凝芳殿温情脉脉之时,被禁足在昭阳宫偏殿的沈玉姝,正通过暗中收买的贴身宫人,一点点收集着凝芳殿的一举一动。苏令晚每日几时起身、几时前往慈安宫请安、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吃了什么点心、看了什么书,桩桩件件,都被一一记下,辗转送到她的手中。
昏暗的殿内,沈玉姝坐在冰冷的凳上,手中紧紧攥着记载消息的纸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双怨毒阴狠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窗外,仿佛要透过重重宫墙,将凝芳殿中的身影生生撕碎。她不甘心,更不服气。她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入宫便一路顺遂,高居贵妃之位,协理六宫,风光无限。凭什么苏令晚一个文官嫡女,无家世依仗,无深厚根基,却能接连破掉她的算计,一次次化险为夷,如今更是晋位婕妤,恩宠日隆,风头无两。而她自己,却落得禁足冷宫、声名狼藉的下场。
此仇不报,她誓不为人。
沈玉姝缓缓闭上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与戾气,开始在脑海中细细盘算。明着出手已然行不通,围场刺杀一事已经让帝王对她厌恶至极,若是再贸然动作,只会引火烧身,彻底万劫不复。想要扳倒苏令晚,只能从长计议,从暗处下手。她可以从苏令晚的家世旧闻入手,搜罗苏家的把柄,牵连前朝;可以从凝芳殿的宫人下手,收买挑拨,制造内患;可以借后宫其他嫔妃之手,借刀杀人,坐收渔利;更可以耐心等待,等待苏令晚一朝得意忘形,露出破绽,再一击致命。
日子还长,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与机会。她有的是耐心,等一个能将苏令晚彻底推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日的时机。
与此同时,靖王府内,萧景行也接到了来自宫中的密报。密信之上,详细记载了苏令晚迁居凝芳殿后的一举一动,以及后宫众人的反应与议论。萧景行逐字看过,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沉静无波。他知晓,苏令晚如今看似风光安稳,实则身处风口浪尖,危机四伏。沈玉姝绝不会善罢甘休,后宫之中嫉妒她的人不在少数,前朝势力也早已盯上了这位深得帝王信任的婕妤。
沉默片刻,萧景行抬眸看向手下亲信,语气淡淡吩咐:“继续盯紧昭阳宫偏殿与凝芳殿四周,但凡有任何异常动静,无论大小,即刻回报。另外,暗中打点好宫中侍卫与慈安宫的近侍,务必保证凝芳殿内外安稳,不可让任何人有暗害苏婕妤的机会。”
“是,属下明白。”亲信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萧景行望向皇宫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沉敛。他不能露面,不能亲近,不能留下任何逾越礼法的把柄,只能以这样无声的方式,在暗中为她撑起一层庇护,护她在这深宫漩涡之中,少受几分风雨,多几分安稳。
凝芳殿内,夜色渐深,灯火温和。萧珩坐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苏令晚送至殿门口,望着帝王离去的背影,神色依旧平静。
云溪伺候她卸下头饰,忍不住笑道:“小主,陛下如今对您这般上心,太后也器重您,往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苏令晚轻轻摇头,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连绵起伏的宫墙。
“日子越来越好,不过是表象罢了。”她轻声开口,“沈玉姝还在,后宫人心未定,前朝与后宫牵连不断,眼下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心中一清二楚,自己的深宫之路,才刚刚开始。漫长的深宫棋局,此刻不过落子之初。恩宠会变,人心会变,局势更会变,唯有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才能在这无尽的深宫纷争之中,长久地走下去。她不主动害人,却也绝不任人欺凌。人不犯她,她便安守本心;人若犯她,她便从容回击。
往后的岁月,无论风雨如何,阴谋如何,她都将以自己的智慧与风骨,在这深宫之中,稳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