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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殿选秀 景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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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七年,暮春。
皇城根下的风,总带着股说不清的沉敛。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还凝着夜露凝成的碎霜,苏府的车马便已候在朱红门前。
青灰色的砖地被晨露打湿,映着车马的影子,晃出细碎的光。苏令晚站在廊下,指尖轻轻拂过廊柱上雕刻的缠枝莲纹——那是父亲苏砚舟亲命工匠所刻,纹路里藏着苏家三代文官的风骨,如今却被朝堂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小姐,时辰到了,再不上车,怕是要误了入宫的仪仗。”
云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轻颤。她手里捧着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的襦裙,指尖微微发紧,连系领口盘扣的动作,都比往日慢了半拍。
苏令晚转过身,目光落在云溪脸上。侍女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眼下却泛着淡青的乌色,想来是昨夜守着她收拾行囊,熬了半宿。
“慌什么。”苏令晚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清润,像山涧淌过的泉水,“仪仗再急,也急不过宫里的规矩。”
她自己先拢了拢襦裙的裙摆,步下台阶。马车的车帘是新换的,绣着浅淡的云纹,却挡不住车外渗进来的凉意。车辕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的轻响,一路往承天门而去。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从寻常民居,换成了禁军驻守的皇城地界。朱红宫墙越靠越近,墙面上的斑驳痕迹在晨光里清晰起来——那是岁月磨的,也是帝王权柄刻的。苏令晚伸手,指尖隔着车帘,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帘布,心里清楚,这扇门跨过去,便再无回头路。
三年一度的大选,本是世家女子争荣的机会,于苏家而言,却是迫在眉睫的牢笼。
父亲苏砚舟掌内阁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功高震主的流言,早就在陛下萧珩的案头堆了厚厚一叠。三个月前,父亲递上的致仕折子被准了,相府的门庭便从车水马龙,变成了门可罗雀。昔日围着父亲打转的宾客,如今连管家递上去的名帖都不敢接,府里的下人走了一批又一批,连厨房的灯火,都比往日暗了三分。
而她这个首辅嫡女,自然名列选秀名册之首,避无可避。
马车驶入承天门,宫道两侧的槐树枝头,落着几只灰羽的寒鸦,见了车马,只“呀”地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苏令晚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那些宫墙,墙头上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把镇纸的玉色,凉得刺骨。
“苏小姐,前面就是选秀的殿宇了,还请下车。”
引路的太监尖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他穿着藏青色的蟒纹官服,腰间系着铜制的腰牌,脚步匆匆,显然见惯了这般选秀的场面,对这些世家女子,并无半分多余的神色。
苏令晚点点头,扶着云溪的手走下车。脚下的白玉地砖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微凉,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却衬得她一身素衣,愈发清简。
殿宇外的空地上,早已站满了世家女子。
有人穿着大红的罗裙,头戴金钗珠翠,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有人身着浅碧色衣裙,手里捏着帕子,指尖泛白,紧张得浑身发颤;还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眼神里藏着算计与期待。
人群最前方,站着个格外惹眼的女子。
正红色的罗裙绣着缠枝牡丹,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走动时,步摇上的珠翠叮当作响。那女子生得艳丽,眉眼高挑,鼻梁挺翘,唇瓣涂着殷红的蔻丹,站在人群里,像一枝开得张扬的牡丹。
“那是沈玉姝,当朝太尉的嫡女。”云溪凑在苏令晚耳边,小声说道,“听说她姑姑是如今的沈贵妃,这次选秀,她是志在必得。”
苏令晚顺着云溪的目光看去,沈玉姝正抬眼扫过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凝,带着几分审视与敌意。
苏令晚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往角落站了站。她知道,沈玉姝是太尉之女,背景深厚,此次入宫,定然是后宫的重要人物。而她这个致仕首辅的女儿,不过是陛下手里的一枚棋子,不必与她争一时长短。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女子走入人群。
浅碧色的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的簪子,容貌温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走到人群中间,对着身边的女子微微颔首,语气柔和:“妹妹初入宫,若有不懂的规矩,尽管问我。”
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倒让人觉得亲切。
“那是林婉仪,吏部尚书的女儿。”云溪继续小声说道,“她入宫三年,如今已是贤妃,听说陛下很看重她。”
苏令晚点点头,目光落在林婉仪身上。女子的笑容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这样的人,最是难缠。
人群里,还有一个身影,让苏令晚微微侧目。
那是她的远房表妹,苏怜月。
苏怜月是旁支庶女,母亲早逝,在苏家寄人篱下多年。今日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头上插着一支珠花,模样清秀,却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身子微微发颤,连站都站不稳。
见苏令晚看过来,苏怜月连忙低下头,怯生生地行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蚋:“表姐。”
苏令晚淡淡颔首,没有多言。
她与苏怜月本就不算亲近,此番一同入宫,不过是巧合罢了。宫中生存,靠的从来不是亲情,而是自己的本事。
不多时,殿内传来太监尖利的唱喏声:“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贤妃娘娘驾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喧闹的空地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仿佛停了。众女纷纷跪地,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苏令晚也跟着跪下,指尖紧紧攥着裙摆,心里却一片平静。她能感觉到,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一步步落在青砖地上,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明黄色的龙袍扫过眼前的青砖,停在前方的高台之上。
当今陛下,萧珩。
他年方二十三,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身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眉眼深邃,像藏着万里寒潭,神色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却让全场之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的身侧,一侧是沈贵妃,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另一侧是林贤妃,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平身。”
萧珩的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像冰面下的流水,听不出喜怒。
众女齐声谢恩,缓缓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负责选秀的礼部官员拿着名册,依次唱名。
一个个女子走上前,或羞涩地低下头,或大方地行礼,或卖弄才情,说着诗词歌赋,想尽办法吸引陛下的注意。可萧珩始终面无表情,眼神淡漠,仿佛眼前的莺莺燕燕,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轮到沈玉姝时,她昂首挺胸,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脆:“臣女沈玉姝,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底气,在安静的殿宇里格外清晰。
萧珩抬眼扫过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身侧的沈贵妃,淡淡开口:“太尉之女,端庄得体。留用,封为才人。”
正七品才人,位份不高,可凭借沈贵妃的关系,日后晋升,指日可待。
沈玉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屈膝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她退下时,特意看了苏令晚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炫耀。
苏令晚仿若未觉,依旧垂首站在角落。
紧接着,林婉仪走上前。她举止温婉,言辞得体,说着“臣女愿陛下勤政爱民,后宫安宁”之类的话,语气柔和,恰到好处。
萧珩看了她片刻,淡淡道:“留用,依旧为贤妃。”
林婉仪屈膝谢恩,退至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看不出半分得失之心。
不多时,便轮到了苏怜月。
苏怜月吓得浑身发抖,走上前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她连忙扶住身边的柱子,稳住身形,行礼时,声音都在颤抖:“臣、臣女苏怜月,参见陛下……”
她的话还没说完,萧珩的眉头便微微一蹙,显然对这般失仪的模样,有些不喜。
站在陛下身侧的秦公公,立刻察言观色,尖着嗓子开口:“此女举止失仪,不堪入选,撂牌子。”
苏怜月脸色瞬间惨白,眼泪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狼狈地退了出去。路过苏令晚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投来一道求助的目光,满是委屈与恐惧。
苏令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知道,宫中不是慈善院,怜悯换不来生路。苏怜月自己立不住,旁人再帮,也是无用。
终于,轮到了苏令晚。
她缓步走上前,身姿亭亭,步态从容,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谄媚。走到殿中,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端庄,膝盖触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却不拖沓。
“臣女苏令晚,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清润,不高不低,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入耳舒心,不卑不亢。
萧珩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眼前的少女,一身素白襦裙,不施浓妆,无过多珠翠,却清丽绝尘,气质如兰。不同于其他女子的刻意讨好,她的眼神平静,神色淡然,仿佛面对的不是九五之尊,只是寻常的长辈。
这般姿态,倒让萧珩生出几分兴趣。
朝中首辅苏砚舟的女儿,他自然知晓。传闻此女自幼聪慧,饱读诗书,连父亲的奏折都能看懂一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越是出色的人,越是危险。
苏令晚,便是他牵制苏家最好的一枚棋子。
“苏砚舟之女?”萧珩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苏令晚依言抬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帝王的视线。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更没有痴迷,只有一片平静淡然。仿佛世间万物,在她眼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萧珩的眸色微微一深,盯着她看了片刻,心里暗忖:此女不简单。
沈贵妃坐在一旁,看着苏令晚,眼底闪过一丝戒备。苏令晚越是出众,对她侄女沈玉姝的威胁便越大。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微微用力,茶盏的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浅痕。
林贤妃则依旧笑意温和,目光在苏令晚身上轻轻一扫,便移开了视线,仿佛毫不在意。
萧珩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决断:“苏家嫡女,知书达理,容貌端方。留用,封为美人,赐居长乐宫偏殿。”
正七品美人,位份不高不低,既给了苏家颜面,又不至于让她地位过高,难以掌控。
苏令晚心中了然,屈膝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喜无悲。
寻常女子得了册封,即便不欣喜若狂,也会面露感激,可眼前这苏令晚,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淡定得异乎寻常。
萧珩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有意思。
他心中想着,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挥了挥手:“选秀继续。”
接下来的选秀,萧珩再未多言。又有几名女子被留用,或是封为才人,或是封为美人,也有几名女子因失仪或家世不合,被撂了牌子。
待一切结束,萧珩起身离去,明黄色的龙袍扫过青砖,留下一道冷冽的影子。
众女再次跪地相送,待帝王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殿内的气氛才瞬间松弛下来。
沈玉姝率先走上前,走到苏令晚面前,脸上带着高傲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挑衅:“苏美人果然好气度,难怪能入陛下眼。只是长乐宫偏殿偏僻清冷,苏美人往后,怕是要耐得住寂寞才好。”
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嘲讽她位份低微,居所偏僻。
苏令晚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不软不硬:“沈才人说笑了。宫中居所,皆是陛下恩赐,臣女不敢挑剔。倒是沈才人身居高位,日后在宫中,还要多多关照才是。”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底气。
沈玉姝没想到她这般回应,一时语塞,只能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她的脚步有些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林贤妃则缓步走上前,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苏令晚的手背:“苏美人,日后同在宫中,便是姐妹。若有难处,尽可寻我。”
她的手很暖,指尖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苏令晚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多谢贤妃娘娘。”
她清楚,这份善意,未必真心。林贤妃能在后宫站稳脚跟,深得陛下信任,手段定然不凡。但此刻,不必当场撕破脸,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礼毕,众女各自散去,由宫人引往各自的居所。
云溪早已等候在殿外,见苏令晚出来,连忙上前,手里捧着一件披风:“小姐,宫里风大,快披上披风。”
苏令晚接过披风,披在身上。披风是用狐绒做的,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暖意。
“走吧,去长乐宫。”
她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远处的长乐宫方向。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却也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将无数女子的青春与命运,困在其中。
云溪紧紧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苏令晚的行囊,脚步匆匆。她看着自家小姐挺拔的背影,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她们不知道,在她们转身离去之时,一道温润的身影,正立于假山之后,将方才殿中的一幕尽收眼底。
男子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的腰带,面容俊雅,眉眼温润,正是当今陛下的胞弟,靖王谢景行。
他身边的侍从低声道:“王爷,那便是苏首辅的嫡女苏令晚?”
谢景行点点头,目光落在苏令晚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与欣赏:“苏首辅之女,果然与众不同。这后宫的一池春水,怕是要因她,彻底乱了。”
侍从不敢多言,只能垂首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