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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成都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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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坐在诊室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背包带子。
医生把OCT片子插进灯箱,指着上面那些他看不太懂的图像,说了很多话。黄斑区、渗出、吸收、恢复——这些词他听了三个月,已经能分辨出哪些是好消息,哪些是坏消息。……
“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医生说,“黄斑区的渗出基本吸收了,出血点也没有了。中心视力恢复到了0.7,视物变形的情况应该还在,但会越来越轻。”
江寻抬起头,朝着医生的方向。他能看清医生脸上的表情了。
“能写了吗?”他问。
医生笑了。“能。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每次不要超过半小时,一天不要超过两次。屏幕亮度调低,字体调大,觉得眼睛不舒服就立刻停。”
“半个月后呢?”
“半个月后来复查,如果没问题的话,可以适当延长时间。”医生看着他,“我知道你着急,但你眼睛的恢复已经很顺利了。再给它一点时间。”
再给它一点时间。
江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有人拧松了一个拧了太久的螺丝——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让他能重新呼吸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程遇站在诊室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江寻的外套。他没有看医生,一直在看江寻。
江寻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能写了。等了三个月,终于能写了。
他张开手臂。
程遇愣了一下。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寻朝他走过来。
然后江寻停住了。
手臂还张着,但动作僵在半空中。他的目光落在程遇的脸上——那张他昨天才真正看清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那颗小痣。
不是陆方辞。
以前每一次复查,陆方辞都会陪他来。每次医生说完“恢复得不错”,他都会转过身,被陆方辞抱住。陆方辞的怀抱是热的,带着他惯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下巴抵在他头顶,说“我就说没事吧”。
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变成了身体的本能。听到好消息,转身,拥抱——像一条写死的程序,自动运行。
但现在站在门口的人不是陆方辞。
是程遇。
江寻的手慢慢放下来。他垂下眼睛,看着地面,耳朵慢慢红了。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很轻,“我忘了。”
忘了什么?忘了身边的人不是陆方辞?忘了自己已经分手了?忘了陪他来复查的人已经换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医生低头写病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程遇没有说话。他把江寻的外套递过去,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他说。
江寻接过外套,没有看他。两个人走出诊室,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走着。江寻走在前面,程遇跟在后面。和之前每一天都不一样——这一次,江寻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程遇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想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想起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跟上去,保持着那不到一米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但这一次,他觉得远了。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
江寻站在大门口,仰起头,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想吃什么?”程遇问。
“火锅。”江寻说。
“成都的火锅?”
“嗯。离开之后可能会想。”
程遇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店,离医院不远。到了店里,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让江寻坐在里面,自己坐在外面。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味弥漫开来。江寻深吸了一口气,说:“就是这个味道。”
程遇看着他。江寻拿起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夹起一片毛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笑了。
“好吃。”他说。
那个笑不是礼貌的、敷衍的,是真的因为开心而笑。他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在发光。
程遇看着他,忘了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江寻问。
“在吃。”程遇低下头,往锅里夹了一片肉。
他吃得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看他涮菜的动作,看他被辣到吸气,看他拿起水杯大口喝水,看他用纸巾擦额头的汗。
江寻忽然抬起头,朝着程遇的方向。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准了,几乎是对着程遇的脸。
“你的痣,”江寻说,伸出手,点了点自己下巴靠左的位置,“在这里。”
程遇愣住。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确实有一颗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能看清了?”程遇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江寻没有回答。他看着程遇的脸,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
“嗯。”他说,“能看清了。”
程遇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江寻一定能听到。
江寻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火锅。
程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
吃完火锅,两个人沿着马路散步。
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遇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江寻走在里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以前经常走这条路。”江寻说。
“嗯。”
“那家书店还在。”江寻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店,“我以前常去。老板认识我,每次去都会给我留一本新到的悬疑小说。”
程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书店的灯是暖黄色的,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排一排的书架。
“后来不去了。”江寻说,声音低了一些。
程遇没有问为什么。他大概能猜到——后来有人陪他去了别的地方,或者后来他不需要去书店了,因为他的书也摆在了那家店的书架上。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江寻忽然停下来。
程遇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垂在额前。他的脸比程遇在照片上看到的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像是刚从附近的便利店出来。
他看着江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是陆方辞。
程遇认出了他。他不可能认不出——那是猜心,那是江寻的前男友。
陆方辞看着江寻,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江寻的脸上移到程遇的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江寻。
然后他走过来了。
不是很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像是怕走慢了江寻就会消失。
“江寻。”他站在两步之外,声音有点哑,“你回来了。”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眼睛——”陆方辞看着他的眼睛,“你能看到了吗?”
“能。”江寻说。
一个字。不多,不少。
陆方辞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我一直在等你。”
江寻沉默了几秒。“恩。”
“微博——”陆方辞说,“你看到了?”
“没有。”江寻说,“我很久没上微博了。”
陆方辞的脸上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的绝望——他发的那些话,江寻没有看到。他等了那么久,江寻甚至不知道他在等。
他看了一眼程遇。“这位是?”
江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程遇,然后收回视线。
“一个朋友。”江寻说,“陪我来复查的。”
陆方辞盯着程遇看了几秒。程遇没有躲,也没有挑衅,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回视着他。
陆方辞收回目光,转向江寻。
“江寻,”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江寻和程遇能听到,“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就几分钟。”
程遇没有说话。他看着江寻。
江寻沉默了很久。
“程遇,”他说,“你等我一下。”
程遇点了点头。他退到几步之外,靠在一棵行道树上,看着远处。他没有看江寻和陆方辞,但他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不是内容,是音调和节奏。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偶尔停顿很久的。
他没有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不是不想,是不敢。
陆方辞站在江寻面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你的眼睛,医生怎么说的?”他问。
江寻说,“就快好了。”
“那就好。”陆方辞说,“那就好。”
他重复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你还写吗?”他问。
“写。”江寻说。
“那就好。”第三遍。
沉默。
“方辞,”江寻说,“你想说什么?”
陆方辞的嘴唇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压进肺里。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我不是来求你原谅。我知道你不该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方辞说,“我是真的知道,我做的那件事,不是‘为你好’,是伤害你。我用了三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三年。
江寻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用了三年?”他提了一口气问。
陆方辞低下头。“你写得好,但网友总是说你太冷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我以为我可以帮你改的更好,我以为我们两个的风格融合在一起会更好。我以为读者质疑你,我帮你挡掉,就是对你好。我以为你眼睛看不见,我帮你处理所有的事情,就你为你好。”
他抬起头,看着江寻。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直到你走了。”他说,“我才开始想,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说过的——文字会说话,我不该强迫它沾染上我的味道,这并不适合它,是我自以为是,是我毁了一切。”
江寻没有说话。
“我没有资格求你回来。”陆方辞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会等。不管多久。”
江寻沉默了很久。
“方辞,”他说,“我知道了,但是——”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时间去思考。”
陆方辞的眼亮了一瞬,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程遇。程遇靠在树上,侧着脸,看着街对面的书店,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是谁?”陆方辞不确定中又带着担忧地问,“朋友?”
江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方辞,”他说,“你走吧。”
陆方辞站在那里,嘴唇还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注意休息,不要好点,就过度用眼,我走了。”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即便兜里的手机持续震动,好像在催他什么,但他还是停下来。
“江寻。”
“嗯。”
“照顾好自己,我等你联系我 。”
程遇走回来的时候,江寻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程遇,而是看着陆方辞离开的方向。街灯下已经没有人的影子了。
“走吧。”程遇说。
江寻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程遇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江寻走在里面。和之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距离。
但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他是我以前的——”
江寻没有说完。他停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词。男朋友?爱人?伴侣?那些词都太重了,重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用。
“以前很熟的人。”江寻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一起写文章,写小说。”
程遇没有说话。
他知道江寻在隐瞒。不是恶意的隐瞒,是那种“我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你全部”的隐瞒。
“哦。”程遇说。
他没有追问。
江寻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程遇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你不问?”江寻说。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程遇说。
江寻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种奇怪的、像是各自在想心事的沉默,蔓延在两个人身上。
到了酒店门口,程遇停下来。
“明天几点走?”他问。
“早点吧。”江寻说,“开回去要六个小时。”
“好。”
程遇转身要走。
“程遇。”江寻叫住了他。
程遇回过头。
江寻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里,看着他。
“刚才在诊室,”江寻说,“我不是故意的。”
程遇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半途而止的拥抱。
“我知道。”程遇说。
“那个人——以前每次复查都是他陪我来的。”江寻说,“我习惯了。”
程遇看着他。他想说“你不用解释”,想说“我知道是谁”,想说“我不介意”。
但他只是说:“嗯,我明白。”
江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酒店。
程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面躺着那条没删的记录:“他说‘小觅’这个名字像秘书。他觉得好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天他能看清我了。他说我脸上有颗痣。他差点抱了我——不是因为我是我,是因为他以为我是别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成都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光。
就像他今天的心情,随着陆方辞的出现,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但这层薄雾,盖不住江寻看清他了——映出来的光芒。
不是“看到”,是“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