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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陪你去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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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是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意识到,三个月了,他在小镇已经呆了十天。
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看着窗外。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能看到那条线。
不是“感觉到”,是真的看到了。边缘还是有点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但它的位置、它的形状、它和周围暗处的分界,他都能分辨。
三个月前,他连光都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恢复是缓慢的,缓慢到他自己几乎没有察觉。但今天早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能看到窗帘的颜色了。不是“白色”这个概念,是真的看到了那种白——旧的、洗过很多次的、带着一点米黄的白色。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从确诊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三个月零两天。
医生说“一到三个月”,现在三个月已经过了,他的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到能写作的程度。看近处的字还是吃力,看屏幕超过二十分钟就会头晕,视物变形的情况虽然减轻了,但没有彻底消失。
他想了想,预约了华西医院的眼科。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程遇到客栈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江寻的房间门开着,床上摊着他的背包,几件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江寻正蹲在床边,手伸到床底下,在摸什么东西。
程遇站在门口,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要走?”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急。
江寻从床底下摸出一只袜子,塞进行李箱,头也没抬。“嗯。”
程遇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程遇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度,“你的设备还没修好,芯片今天才到,我还没装上——”
“我知道。”江寻站起来,转过身,朝着程遇的方向。他的目光还是散的,但比第一天见面时有了焦点——至少他能准确地转向程遇所在的位置了。
“那你怎么——”
“我不走。”江寻说。
程遇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是回去复查。”江寻说,“眼睛。三个月了,该去检查一下恢复情况。”
程遇站在原地,手指慢慢从门框上松开。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在加速,但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了。不是走。只是复查。他不是要消失。
“哦。”他说。然后发现自己只说了这一个字。
“哦什么?”江寻偏了偏头。
“没什么。”程遇说,“我以为……”
他没有说完。他不敢说完。
“以为什么?”江寻问。
程遇沉默了两秒。“以为你要走了。”
“我是要走了。”江寻说,“复查完就回来。”
程遇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说“回来”——不是“回来拿东西”,不是“回来取设备”,就是“回来”。他用了这个词。
程遇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我陪你去。”他说。
江寻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朝着程遇的方向。
以前他也这样“看”过程遇——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但那些线条是散的、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一盏灯,知道光在那里,但看不清灯的轮廓。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水雾像是忽然散开了一角。程遇的脸从模糊的背景里浮出来,像一张照片慢慢对焦——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的位置,然后是那些细微的、构成一张脸的细节。
江寻看到了。
程遇比他高,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准他的脸。脸型偏长,下颌线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肉。眉骨不高,但眉形很好看,浓淡适中,微微向两边延展。眼睛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种他不敢读懂的神情。
鼻梁挺直,鼻尖有一点点钝,不是那种锋利到有攻击性的形状,反而让人觉得温和。嘴唇薄厚适中,此刻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的皮肤偏白,但不是江寻那种长期不见光的苍白,是更健康的、带着一点暖调的白。下巴和脸颊交界的地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江寻看着这张脸,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好看——它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不争不抢,但你移不开视线”的好看。
他以前觉得,陆方辞的脸是他最后一张能完整描摹出来的面孔。他以为从那以后,他再也记不住任何一张新脸了。
但现在,他在心里描摹程遇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那颗小痣的位置。每一笔都很清晰,清晰到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像是没听清似的问了一句:“什么?”
“我陪你去成都。”程遇说,“复查。我开车送你去。”
江寻的手停在行李箱的拉链上,没有动。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院子里传来的鸟叫声。
“不用麻烦了。”江寻说,“我自己可以。”
“你的设备还没修好。”程遇说,“芯片今天到,我装上之后要测试一下,万一有什么问题你得拿回来找我。而且你一个人去医院不方便——”
“程遇。”江寻打断了他。
程遇停下来。
“这已经超出地陪的工作范围了。”江寻说,语气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陈述,像是在提醒程遇,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程遇知道。他知道自己越界了。地陪不会在客人离开的时候心慌,不会主动提出跨城陪同,不会在门口攥紧门框连呼吸都忘了。他从第一天起就越界了。从他在机场认出江寻的那一刻起,从他在论坛上打出“他会回来的”那五个字起,从他小时候蹲在老槐树下等那个哥哥回来起——他就没有在边界内待过。
“我知道。”程遇说,“但我还是想陪你去。”
江寻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面对着程遇的方向,像是在判断什么。程遇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视力还没有好到能分辨细微的面部变化。但他能看到江寻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那边不用上班?”江寻问。
“请了年假。”
“你姑姑那边呢?”
“我跟她说。”
江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行李箱里放东西。
“行。”他说。
一个字。
但程遇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一个字。
程遇回到老宅的时候,快递已经送到了。
一个小号的信封,里面装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他用镊子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型号无误,然后坐到书桌前,开始维修。
他的手指很稳。做硬件维修需要的是耐心和精准,这两样他都不缺。他用烙铁把烧坏的旧芯片取下,清理焊盘,涂上助焊剂,再把新芯片对准位置,一根脚一根脚地焊接。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装好后盖,插上电源,指示灯亮了。
他长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
设备修好了。但江寻明天才走。他还有今天晚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短,大部分是“今天几点”“在门口了”“好”。他打了一行字:“设备修好了,晚上给你送过去?”想了想,又删掉了。
他把设备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快黑了,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只能看到西边天际线上一抹将尽未尽的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去成都。开车要六个小时。他和江寻要在同一辆车里待六个小时。
程遇把水杯放下,走回书桌前,开始收拾工具。他把螺丝刀、镊子、焊台一一放回工具箱,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江寻复查结果不好?怕江寻到了成都就不回来了?怕自己陪他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僭越,会让江寻觉得不舒服?
他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不敢一件一件地想。
他只是告诉自己:明天,他会坐在江寻旁边。六个小时。
晚上,程遇把修好的设备送到了客栈。
江寻开了门,让他进去。房间里的行李箱已经拉好了,靠在墙角。江寻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刚洗过澡。
程遇把设备递给他。“修好了。换了芯片,应该没问题了。”
江寻接过来,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他滑动了几下,点了点头。“谢了。”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房间里,忽然都没了话。程遇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念头——“明天几点出发?”“吃过早饭再去吗?”“路上要不要停?”——每一句都太像地陪了……
“明天七点?”程遇说。
“行。”
“我来接你。”
“好。”
程遇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程遇。”江寻叫住了他。
程遇回过头。
江寻站在房间里,手里握着那台修好的设备。
“谢谢你。”他说,“不只是修设备。这几天……谢谢你。”
程遇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江寻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好看的形状,但没有焦点的光。但程遇觉得那光比第一天亮了一些。不是错觉。是真的亮了一些。
“不用谢。”程遇说,“我说过了,我的工作就是这个。”
“你不是。”江寻说。
程遇愣了一下。
“你不是地陪。你姑姑说是你主动留下的。”江寻拆穿了他。
程遇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知道江寻说的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江寻又继续问道。
程遇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来。”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真话。没有借口,没有掩饰,没有“我的工作就是这个”。他想来。所以他来了。
江寻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面对着程遇的方向,拇指开始在那台设备上摩挲。
过了很久,他说:“明天七点。别迟到。”
程遇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会。”他说。
那天晚上,程遇躺在老宅的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天花板上那道“人”字裂缝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客栈里的对话。
“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想来。”
他想来。他想了二十年了。
明天,他会陪江寻去医院,听他复查的结果,等他出来,再把他带回来。
他不知道“回来”之后会怎样。不知道江寻的眼睛能不能好到重新写作。不知道自己还能以什么身份留在他身边。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等了。
不是不等了,是不想只是“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