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老槐树
...
-
从米线店出来,程遇没有带江寻回客栈。
他沿着巷子一直往里走,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又拐了两个弯。江寻跟在他身后,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跟着。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越来越旧。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陈年的味道,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别处慢。
程遇在一棵大树前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江寻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像是在用耳朵辨认这个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你摸一下。”
江寻伸出手,往前探了探。指尖触到了粗糙的树皮——很粗,有很多裂纹,有些地方鼓起来,有些地方凹下去,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的脸。
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老槐树?”他说。
“嗯。”
“还在?”
“还在。”
江寻的手贴在树干上,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指慢慢地移动,像是在读盲文,一点一点地辨认着这棵树的纹路。
程遇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这棵槐树在他们小时候就在了。没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老人们说他们小时候就在这树下乘凉。树干粗得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夏天的时候树冠能遮住大半条巷子,槐花开了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落得像雪。
小时候的江寻最喜欢爬这棵树。他爬得快,像只猴子,三两下就蹿到了最高的树杈上,然后坐在上面晃着腿,居高临下地看着程遇。
“你上来啊!”他喊。
“我不敢。”程遇仰着头看他。
“胆小鬼!”
江寻在树上笑,笑声从头顶落下来,和槐花一起。
后来江寻搬走了。程遇一个人来过这棵树很多次。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假装还能听到头顶的笑声。
二十年后,江寻回来了。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他爬不了树了,他的笑声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了。
但他站在这棵树面前,手贴在树干上。
他记得。
“它长高了吗?”江寻问。
程遇抬头看了看树冠。槐树比他记忆中的更高了,枝条伸向天空,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高了。”他说,“高了很多。”
“也不知道我还爬不爬的上去。”江寻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又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
程遇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江寻的脸上、肩膀上、手背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江寻的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他只是站在江寻身后,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看着他的手贴在那棵老槐树上。
同一时刻,两千公里外的成都。
陆方辞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面前是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微博编辑框,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地跳。
他已经坐了很久。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深夜。窗外的城市亮起了灯,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江寻的头像还是灰的——他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方辞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问过编辑,编辑说“不方便透露”。他问过共同的朋友,朋友说“别找他了”。他去了江寻的公寓,门锁已经换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看着屏幕。
光标还在闪。
他开始打字。
“猜心V:
很久没有说话了。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关于我做过的那些事,关于那些我以为是‘为你好’但其实是在伤害你的事。
我不在这里细说发生了什么。有些事情,说出来了就是辩解,我不想辩解。
我只想说: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没有任何重量。
但我没有别的词了。
从今天起,我会退出网文圈。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写了,是因为没有你,我笔下的文字也没有了归处。
我会等,等你回来。
等你能原谅我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那我就一直等。
对不起。
——猜心”
他读了三遍。
然后点了发送。
微博发出的瞬间,评论区就炸了。
和两个月前一样。服务器卡顿、页面刷新不出来、评论以每分钟上千条的速度往上飙。但这一次,没有人在祝福,没有人在嗑糖,没有人说“好甜”。
所有人都懵了。
“什么意思?退出网文圈???”
“等?等谁?等寻???”
“所以寻停更真的跟猜心有关???”
“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能说清楚???”
第一波评论是震惊和困惑。第二波是猜测和推断。第三波——是分裂。
“寻光”论坛上,一个新的帖子被顶到了首页最上方:
《猜心发微博了:退出网文圈,等寻回来。大家怎么看?》
回复像雪崩一样涌来。
“我早就说了,肯定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寻的事。不然他为什么要退出?”
“你们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坏处想?也许他只是觉得愧疚,想给寻一个交代。”
“愧疚?愧疚有用吗?寻的眼睛是被他弄瞎的吗?”
“不是他弄瞎的,但他利用寻的眼疾给自己引流,这是事实吧?”
“引流怎么了?他帮寻整理了十几万字,引流一点怎么了?你们有没有良心?”
“良心?他把寻的文改成自己的风格,这叫有良心?”
“你们吵什么吵,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谁对谁错,是寻到底还写不写了。”
“寻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
Aether自从遇到了江寻之后,再也没有回复论坛的消息,整个人也如同他一般消失了。
陆方辞的微博发出去之后,私信也炸了。
有骂他的,有安慰他的,有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有问他“你还写不写了”的。
他一条都没回。
他只是盯着屏幕,看着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一条一条地刷新。
他看到有人说“你活该”。
他看到有人说“寻不会原谅你的”。
他看到有人说“你根本不配站在他身边”。
他一条一条地看,没有拉黑,没有删评,没有反驳。
他活该。他知道。
但他还是把那条微博留在了那里。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不是为了洗白自己,只是想让江寻知道——如果江寻有一天打开微博,还能看到这条消息。
“我会等。”
不管等多久。
束河古镇。
江寻不知道这些事。
他把手机关了机,扔在客栈房间的抽屉里,已经两天没碰了。他不知道陆方辞发了微博,不知道论坛上又在吵架。
他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好。他能感觉到。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他。
“程遇。”他说。
“嗯?”
“你是怎么知道这家米线的?”
程遇站在他身后,心跳漏了一拍。
“小时候经常来。”他说,声音尽量平稳。
“你也是这边长大的?”
“嗯。”
“哪个小学?”
“城西小学。”
江寻偏了偏头:“我也是城西小学的。你哪一届?”
程遇报了一个年级。江寻算了一下,说:“那你比我低两届。”
“嗯。”
“那我们可能在学校里见过。”江寻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程遇没有回答。
见过。
不仅见过。你还在校门口帮我打过架。你还把你最喜欢的那本漫画书借给我看。你还说“他是我弟弟”。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许吧。”程遇说。
江寻没有再追问。他的手还贴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树皮,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无声地对话。
“程遇。”他又开口了。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客气。”
江寻收回手,转过身,朝着程遇的方向。他的目光还是散的,没有焦点,但程遇觉得他在看自己——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东西。
“明天还能麻烦你吗?”江寻问。
“我的工作就是这个。”程遇说,“不麻烦。”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江寻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也稳了一些。他不需要程遇带路了——他记住了从客栈到米线店的路,记住了每一块石板的凹凸,记住了每一个拐弯的方向。
程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阳光落在江寻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石板路上,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程遇没有跟上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他伸出手,贴在江寻刚才摸过的地方。树皮是温的,被阳光晒了一上午,带着一点暖意。
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头顶有鸟叫,听到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听到远处巷子里有人说话。
他小时候一直蹲在树下等的哥哥,今天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