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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留下来     那 ...

  •   那天晚上,程遇躺在老宅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机场看到的画面——江寻站在出口处,微微侧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年假。他已经两年没休过年假了。公司系统里显示他的剩余假期是二十三天,数字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提示:“即将过期”。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拨通了直属上司的电话。

      “喂?”

      “周哥,是我。”

      “程遇?这大晚上的,什么事?”

      “我想请年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上司笑了:“你终于肯休假了?我还以为你要把年假攒到退休。”

      “嗯,我想休半个月。”

      “行,我批。你这么多年没休过,公司巴不得你赶紧把假用了,不然年底财务又要来找我。”上司顿了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程遇说,“就是想待一阵。”

      “行吧,好好休息。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

      程遇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半个月。

      够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姑姑打了电话。

      “姑姑,那个客人——后面的行程我来带吧。”

      “你不是说急着回去吗?”姑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你公司那边没问题?”

      “请了年假。”

      “年假?”姑姑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点探究的味道,“你不是说这次回来就是处理你爷爷的房子,弄完就走?怎么突然不急了?”

      程遇沉默了几秒。

      “就是想多待一阵。”

      “多待一阵?”姑姑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让程遇不太自在的东西,“小遇,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看上那个客人了?”

      “不是……”

      “你姑姑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跑过江湖的,什么人没见过。”姑姑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打趣,“你是不是觉得人家好看?”

      程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行了行了。”姑姑笑了,“我又没说不让你去。不过我可提醒你,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的,别乱来。”

      “我知道。”程遇说,“他……”

      他没有说完,他没有权利在现实生活中替江寻出柜。

      姑姑说的没错。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江寻和他是一类人。但程遇知道。

      他当然知道。从江寻和陆方辞公开关系的那一天起,整个网文圈都知道。论坛上铺天盖地的“寻猜CP”帖,微博上两人互动的截图,签售会上合体的照片……他每一条都看过,每一张都存过。

      他知道江寻和他是一类人。但他从来没敢往那个方向想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江寻是“寻”,是那个他在论坛上追了四年的作者,是那个他从小就想靠近的人。而陆方辞——猜心——是站在江寻身边的人。他们在一起三年,是网文圈公认的“神雕侠侣”,是无数读者心中的完美CP。

      而他只是Aether,一个连头像都没有的ID,一个在论坛上像个NPC一样准时出现、安静留言的陌生人。他没有资格“看上”他。他甚至没有资格把他当成“同类”。他只是一个在远处安静注视的人,像小时候一样——江寻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着,永远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只是想留在能看到他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程遇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用发胶抓了一下,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很多。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了门铃。

      “哪位?”

      “是我。”程遇刚要再补充一句“昨天接你的——”

      话还没说出口,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江寻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没干透,应该是刚洗过澡。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像在机场时那么苍白,但眼睛还是那样——没有焦点,朝着程遇的方向,但什么也没看到。

      “程遇?”江寻先开了口。

      程遇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他认出了他的声音。

      “嗯。”程遇说。

      “我还以为我今天会认不出你。”江寻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昨天那种空荡荡的表情多了一点什么。

      程遇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说:那你还记得我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原地站着,把所有的冲动压下去,然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你这几天的行程由我负责了。”他说,“你肯定能记住我。”

      江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被逗笑了。他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整张脸忽然就亮了。

      “你彻底被家长抓壮丁了?”他说。

      程遇看着他,忘了回答。

      他见过江寻在签售会上的照片——对着镜头笑,得体的、职业的、恰到好处的笑。

      他见过江寻在微博上发的自拍——懒洋洋的、带着起床气的、嘴角微微下撇的那种。

      他见过江寻在陆方辞偷拍的视频里——被亲了一口之后,面无表情但耳朵红透了的、又想绷住又想笑的那种。

      但那些都不是现在这个笑。

      现在这个笑是活的。不是给镜头看的,不是给粉丝看的,不是给任何人看的。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绽放在江寻的脸上,像一朵花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开了。

      程遇站在门口,看呆了。

      他忘了回答,忘了呼吸,忘了他应该说什么。

      他只记得一件事:他想把这个笑容留下来。

      不是用手机拍,是用眼睛看。看到眼睛再也看不见为止。

      “程遇?”江寻的笑容收了一点,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程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在想,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你这人说话挺直。”他说。

      “嗯。”程遇说,“我不太会拐弯。”

      江寻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从房间里拿了一件薄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

      “走吧。”他说,“今天去哪里?”

      程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江寻想了想,“你是地陪,你说了算。”

      “那先吃早饭。”程遇说,“你还没吃吧?”

      “没。”

      “走吧,我知道一家巷子里的米线,开了二十多年了。”

      “是良记米线吗?”

      “你还记得?”程遇有些欣喜。

      “当然。”江寻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小时候巷口那家,每次路过都走不动路。”

      程遇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出卖他。

      那家米线店,是他们共同的童年记忆。那时候他们两个都穷,零花钱攒好几天才够买一碗。老板娘人好,每次都给他们拿两个小碗,让他们分着吃。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吸溜米线,辣得鼻涕眼泪一起流,谁也不笑话谁。

      程遇以为江寻忘了。

      二十年了。江寻搬走的时候才十岁。一个小孩子的记忆能存留多久?程遇以为那些巷子、那些石板路、那家米线店,早就被江寻的人生覆盖了。

      但他记得。

      “嗯。”程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就是那家。还在。”

      “还在?”江寻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时间没有改变一切”的安心,“老板娘呢?”

      “换成她儿子了。”程遇说,“味道没变。”

      “那得去尝尝。”

      古镇的早晨很安静。

      石板路上还有露水,两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程遇走在前面半步,步子放得比平时慢。江寻走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跟着。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正好是地“陪”和“客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但程遇觉得太远了。他想走得更慢一点,让江寻跟上来,走到他旁边。但他没有。

      良记米线开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店面不大,几张木桌,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程遇进来,点了点头。

      “老样子?”老板问。

      程遇看了江寻一眼。

      江寻站在门口,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用耳朵辨认这个空间。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轻轻皱着,嘴唇微微抿着。

      “你吃什么的?”程遇问。

      “三鲜的。”江寻说,“不要香菜。”

      程遇心里又动了一下。

      三鲜的,不要香菜。江寻还是原来的口味。

      “两碗三鲜,不要香菜。”程遇对老板说。

      老板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程遇和江寻之间来回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煮米线。

      程遇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拉开椅子,对江寻说:“这边坐。靠墙,不用怕后面有人撞到。”

      江寻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来,手摸到椅背,慢慢坐下。他的动作很小心,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什么——地面的高度、椅子的位置、桌沿的距离。

      程遇看着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米线上来了。

      程遇把碗推到江寻面前,犹豫了一下,说:“碗在你右手边,筷子在碗上面。”

      江寻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碗沿。他顺着碗沿摸到筷子,拿起来,在碗里搅了搅。

      “要不要我告诉你里面有什么?”程遇问。

      “不用。”江寻说,“我其实能看的到大概位置,只是不太真切。”

      他夹起一筷子米线,慢慢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停了。

      “味道没变。”他说。

      程遇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江寻吃得很慢。不是因为胃口不好。他的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拨,偶尔夹到一根豆芽,偶尔夹到一片火腿,偶尔什么也没夹到。

      程遇好几次想开口说“我帮你”,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越界。

      他低下头,吃自己那碗米线,和江寻一模一样。他从来都点这个,从小就这样。不是因为喜欢吃,是因为江寻喜欢。他想知道江寻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二十年了。他还是没吃腻。

      吃完出来,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巷子。

      江寻站在店门口,仰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他问。

      程遇看了一眼天。天空很蓝,云很少,远处的山影影绰绰。

      “很好。”他说,“天很蓝,云很少。”

      “那挺好的。”江寻说,“我记得小时候的天也很蓝。蓝到不像是真的。”

      程遇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问:你还记得什么?

      你还记得巷口那棵老槐树吗?你还记得夏天傍晚我们一起去捉萤火虫吗?你还记得你说“他是我弟弟”的那天吗?

      他什么都没问。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

      江寻偏了偏头,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的分量。

      “行。”他说。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程遇走在前面半步,江寻跟在后面。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程遇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走路的。江寻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江寻的影子总是比他长一点,总是比他快一点。他追了二十年,还是差那半步。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追多久。

      但他不着急。

      影子不会消失,路不会断,他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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