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生花》弈见卿星

5、熟悉的陌生人 等早餐

　　等早餐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抽烟。早上空气有点凉，抽一口烟，呼出来的白气和烟混在一起。
　　老板娘把打包好的早餐递给他：“给念安带的吧？那丫头也好久没来了，听说当大记者了，满世界跑？”
　　程砚接过袋子：“嗯。”
　　“替我带个好。”老板娘笑着说，“让她有空回来吃包子，阿姨请客。”
　　程砚应了一声，转身上车。
　　他又开到了苏念安公寓楼下。
　　这次他没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熟悉的单元门。早上七点多，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上班的，买菜的。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下车，拎着早餐袋，走到单元门口。他没进去，就站在那儿。
　　又站了五分钟。
　　最后，他把早餐袋挂在了苏念安那户的信箱旁边的门把手上——那是她出门一定能看到的地方。
　　挂完，他转身就走。
　　上车，开走。
　　一气呵成。
　　好像慢一点，就会后悔。
　　苏念安是八点多醒的。
　　她睡得不沉，断断续续的。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才爬起来。
　　洗漱完，她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准备出门去弄点吃的。
　　走到门口，手刚放在门把手上，就感觉不对劲。
　　门把手有点沉。
　　她低头一看，一个白色的食品袋挂在那儿，袋口系得紧紧的，还冒着一点热气。
　　苏念安愣了一下。
　　她取下袋子，打开。
　　里面是三鲜包，豆浆，还有一个茶叶蛋。包子还是温的，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
　　如此了解她的口味，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苏念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袋子，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关上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她没吃。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打字。
　　“早餐收到了，谢谢。”
　　发送。
　　几乎立刻，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但输入了很久。
　　最后只回过来一个字：“嗯。”
　　苏念安看着那个“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又打字：“我最近想自己静养，调整一下状态。你不用特意过来，也不用送东西。”
　　这次，“正在输入”显示的时间更长了。
　　苏念安等了一会儿。
　　程砚回：“好。”
　　苏念安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看了眼桌上的早餐。包子还温着，豆浆的香味飘出来一点。
　　她最后还是拿起了包子，咬了一口。
　　还是以前的味道。
　　但她吃得没什么滋味。
　　吃完早饭，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战地记录。照片，视频，采访笔记。屏幕上的画面有些很刺眼，废墟，伤员，哭喊的脸。
　　她一张张看过去，分类，标注。
　　工作能让她暂时不去想别的。
　　中午快十二点的时候，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是许泽川。
　　苏念安点了接受。
　　屏幕亮起来，许泽川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好像在办公室，背后是书架和窗户。他穿着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看到她，眼睛立刻亮了。
　　“念安！”许泽川的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带着点笑意，“没打扰你吧？”
　　“没有。”苏念安说，“在整理资料。”
　　“那就好。”许泽川仔细看了看她，“你脸色好像好点了。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需要休息。”苏念安说。
　　“一定要好好休息。”许泽川语气很认真，“别急着工作。身体最重要。”
　　“嗯。”苏念安应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几秒。
　　许泽川清了清嗓子：“那个……念安，我这边项目收尾了。总部调我回去述职，顺便处理一些国内的事务。”
　　苏念安看着他：“什么时候？”
　　“下周末的飞机。”许泽川说，“到了国内，大概要待两周左右。”
　　他又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里的苏念安：“我……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就当……接风？或者，庆祝你平安回来？”
　　苏念安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许泽川。他眼神很诚恳，还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好。”苏念安说。
　　许泽川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说定了！我到了就联系你！”
　　“嗯。”苏念安笑了笑。
　　“那你继续忙，我不打扰你了。”许泽川说，“记得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你也是。”
　　“拜拜。”
　　“拜拜。”
　　视频挂断。
　　苏念安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继续整理资料。
　　程砚一上午都在警队。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案件卷宗。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上。
　　他隔一会儿就看一眼。
　　苏念安那条“我最近想自己静养”的微信，他看了不下十遍。
　　每个字都像根小刺。
　　李锐端着茶杯晃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砚哥，你这一上午魂不守舍的，干嘛呢？”李锐喝了口茶，“案子有线索了？”
　　程砚把手机屏幕扣过去：“没。”
　　“那你想什么呢？”李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是不是又想你妹……苏记者了？”
　　程砚没说话。
　　“我就知道。”李锐一副“我懂”的表情，“咋了？碰钉子了？”
　　程砚看了他一眼。
　　李锐笑了：“看你这表情就是。送温暖被拒了？”
　　“……送了个早餐。”程砚说。
　　“然后呢？”
　　“她说谢谢，然后让我别去了，她想静养。”
　　李锐咂咂嘴：“这拒绝得够直接的。不过也正常，人家刚从那种地方回来，需要时间消化。你这时候往上凑，确实不太合适。”
　　程砚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知道。”
　　“知道你还送？”李锐说，“砚哥，不是我说你，你这操作有点下头。人家明明说了要静养，你还非得去送个早餐，这不叫关心，这叫骚扰。”
　　程砚瞪他：“你能说点好听的？”
　　“我这是为你好。”李锐说，“追女孩不是你这么追的。你得讲究个时机，讲究个方法。现在明显不是好时机，人家需要空间，你就给空间。等人家缓过来了，你再出现，那才叫锦上添花。你现在这叫火上浇油。”
　　程砚不说话了。
　　他知道李锐说得对。
　　但他就是忍不住。
　　脑子里总有个声音说：万一呢？万一她看到早餐，会想起以前呢？万一她心软了呢？
　　但现实是，她没有。
　　她只是礼貌地说谢谢，然后划清界限。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李锐拍拍他肩膀，“晚上一起吃饭？喝两杯？”
　　程砚摇头：“不了，回家。”
　　“回家也是一个人发呆。”李锐说，“走吧，我请客。”
　　程砚最后还是没去。
　　下班后，他开车回了父母家。
　　程国栋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小砚？你怎么回来了？没加班？”
　　“嗯。”程砚换了鞋，走进厨房，“爸，做这么多菜？”
　　“哦，念安中午给我打电话了，说她没什么事，让我别担心，还给我买了按摩椅，这孩子多孝顺。”程国栋一边炒菜一边说，“我这不高兴嘛，就多做两个菜。你来了正好，一起吃。”
　　程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
　　“她……还说什么了？”程砚问。
　　“就说想自己待几天，静一静。”程国栋把菜盛出来，“我说让她回家住，她说不必了，说她习惯了。唉，这孩子，从小就独立。”
　　程国栋把菜端到餐桌上，擦了擦手，看向程砚：“小砚啊，你和念安……是不是闹别扭了？”
　　程砚顿了顿：“没。”
　　“你别瞒我。”程国栋说，“念安这次回来，对你态度不太一样。以前她虽然也叫你哥，但没这么……生分。现在一口一个‘程警官’，我听着都别扭。”
　　程砚没接话。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本来不该多嘴。”程国栋叹了口气，“但念安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了解她。她要是真下定决心疏远一个人，那就是真疏远了。你……你要是有什么话，得趁早说。别等人家走远了，你再后悔。”
　　程砚喉咙发干。
　　他爸这话，和李锐说的差不多。
　　但问题是，他现在连说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了，爸。”程砚说。
　　父子俩吃完饭，程砚帮忙洗了碗，然后说队里还有事，走了。
　　他其实没事。
　　他就是不想待在家里。
　　他又开车去了苏念安的公寓。
　　还是老位置，停在路边，抬头看那扇窗。
　　灯亮着。
　　窗帘还是拉着。
　　程砚坐在车里，没下车。
　　他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指间，看着烟慢慢烧。
　　暮色越来越深，天空从灰蓝变成深蓝，最后完全黑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小区的路灯有点暗，光晕黄黄的。
　　楼上那扇窗的灯光，在一片昏暗里显得特别暖。
　　程砚看着那点光。
　　脑子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苏念安刚被领养回来的时候，才六岁，瘦瘦小小的，躲在程国栋身后，不敢看他。他那时候十二岁，觉得多了个妹妹挺麻烦。
　　后来她慢慢长大，跟在他后面叫“哥哥”，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一半。
　　再后来，她高中毕业那晚，在操场上红着眼睛说喜欢他。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说：“念安，你还小。我比你大六岁，我是你哥。”
　　就这两句话，把她推开了。
　　推得远远的。
　　现在她真的走远了。
　　远到他只能坐在楼下，看着一扇窗，连上去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烟烧到了头，烫到了手指。
　　程砚猛地回过神，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发动车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
　　然后踩下油门，开走了。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快倒退，霓虹灯连成一片。
　　程砚握着方向盘，手很稳。
　　但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他知道，那道鸿沟，是他自己亲手挖的。
　　现在他想跨过去，却发现沟太宽了。
　　宽到他站在这边，只能看着对岸的灯光。
　　却怎么也够不着。
　　夜渐深，苏念安公寓里的灯光依旧亮着。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还没剪辑完的战地影像，冷色调的光影映在她眼底，散去了几分刚回国时的脆弱，多了层经受过生死洗礼的沉静。
　　她随手点开手机，朋友圈里刷新着动态，有同事晒出的复工聚餐照，也有朋友分享的恋爱日常。她滑过几条，视线顿住——是程砚发的动态。
　　配图是一张夜色下的城市天际线，配文只有短短一句：“风很大，路很长。”
　　苏念安指尖微顿，随即面无表情地划走。
　　她以为自己还会心痛，像当初被拒绝时那样喘不过气来。但此刻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唏嘘，随即被手边工作的喧嚣淹没。
　　而此时的程砚，正坐在车里，刚刚结束了一场与自我的博弈。
　　从苏念安公寓楼下离开后，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绕着城市转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那道“鸿沟”的意象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让他有些窒息。
　　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书架上摆满了他从警以来获得的奖状、勋章，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是十二岁的他，抱着六岁的苏念安，两人站在银杏树下，笑得一脸灿烂。
　　那是他唯一敢肆意展现温柔的时刻。
　　他伸手抚摸照片上苏念安稚嫩的脸颊，指尖冰凉。他想起那晚，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操场的晚风里，眼里的光比星星还要亮。他当时觉得那是小孩子的一时兴起，是依赖，是兄妹间的亲情，所以他用最理智、最冷漠的理由，亲手掐灭了那束光。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包括她的人生。直到那场战火把她卷走，他才惊觉，原来那束光才是他生活的底色。没有她，世界只剩下一片灰白。
　　“我是你哥……”程砚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程砚，你真是个蠢货。”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程砚没有再去那家早餐店。
　　他去了一家花店，精心挑选了一束白蔷薇——那是苏念安最喜欢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雪，带着清冷的香气。
　　他没有再把早餐挂在门把手上去。
　　他拿着花，径直走到了苏念安的公寓楼下。
　　这一次，他没有躲在车里。
　　他站在单元门口的树荫下，手里捧着那束花，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坚守阵地的白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早高峰的人流涌动。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捧着花的英俊男人，有人窃窃私语。
　　程砚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电梯门。
　　七点半，苏念安出门了。
　　当她走出电梯口，看到站在门口的男人时，脚步顿住，脸上露出了意料之外的惊讶。
　　四目相对。
　　程砚看着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郑重地举起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念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这不是礼物，是道歉。也是……喜欢。”
　　苏念安看着那束白蔷薇，又看向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
　　“程警官，”她没有去接花，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现在只想静养，不想谈感情。”
　　程砚没有退缩，他的手稳稳地伸着，指尖微微颤抖：“我知道。我也没想让你立刻原谅我。这束花，只是为了弥补那晚，我欠你的一句对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还有，我不会骚扰你。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从今天起，我会以朋友的身份，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重新追求你。不强迫，不打扰，但我会一直在。”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些，大家都在看这场势均力敌的拉扯。
　　苏念安看着他。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永远冷静理智的刑警哥哥。他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所有的尊严都摊开在她面前，乞求她回头。
　　她心里那座冰封已久的城池，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谢谢。”
　　良久，苏念安伸出手，没有接花，而是轻轻取下了花瓣上的一片枯叶。
　　程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她轻声道，“花就不用了。”
　　说完，她侧身走过他身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走出了小区大门。
　　路还很长，鸿沟还在。
　　但他不会再退缩了。
　　这一次，他要走过去，哪怕是填平整条河，他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