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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从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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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都往西行几百余里,见到一个被群山包围的繁华城镇,便是宁安城。
近日来雪下了多些,城内被白雪覆盖,远远看去一片晶莹,加之寒风凛冽,是故现下街边连道人影都少了不少,街边的小贩的吆喝声在寒风中迷失,冬日里这座本来繁华的城镇也显得沉闷。
男子粗糙黝黑的大手狠狠拉上破旧的门帘,但不可避免的,一股席卷着雪花的冷气还是随着男子的动作进入原本也不甚温暖的屋中。
“媳妇儿!媳妇儿!借我点钱!这把一定能赢回来!”
随即是妇人呜呜咽咽的哭声,她跌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握着她儿子发烫的手,一手抹着泪,扭过身来,一脸恨恨地看着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却浑然不觉,仍是满脸兴奋。
“我不管你怎么样,眼看着小白都烧了三天了,再不去医馆他就要死了…我可怜的儿呀…”
妇人诺诺道,语气里带着的是满满的哀求。
“不是我不想带孩子去医馆,是家中实在没有银钱了啊。”男子一脸不在意道,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但是在中年男子这里,纵是他的亲生骨肉,也不能妨了他的大计。
“你没银钱?家中的银钱都是你在保管!你把家中的银钱全都拿出去吃喝了?”
妇人终于不得容忍,急得吼了起来。
男子默了默,他狠狠的抹了一把脸,带下一手水来,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血脉!但是想起刚才那人说的,本来有些动摇的心又坚定了些,妇道人家又懂得些什么呢,只要按那人说得赢了钱财,血脉要多少还不是有多少!
但是眼看着这妇人是拿不出钱来了,他也跟着心焦。
男子又转念一想,心中便浮现出一个主意,便道:“你这妇人!家中就是没有银钱了!你平日里也没少买那些个胭脂吧!现在应该好好想想该从何处筹些钱来!”
床上躺着的男娃手轻轻的抽动了下,妇人感受到了手上的滚烫的触动,心下便难受的紧,回过神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治好小宝,想到婆母家可能还有余粮,便吩咐男子道:“你去婆母那里借点钱来。”
这样的要求却男子也是为难的,他脸上难以抑制的出现了类似于羞愧的神色,道:“我兄长一家日子也不好过,他们不会愿意的。”
当初分家的时候便是闹狠的了,为了一只小小簸箩,嫂嫂放话让他再也不能上门的,兄长被那母老虎管教得厉害,至今也不敢与自己来往,虽然说阿兄平日里会稍稍给自己贴补些银钱,但是男子前两日才问兄长要过,如果再问兄长要的话,保不齐就被兄长发现了他还在赌的事情,以后再问兄长要钱,可就难了……
妇人这时倒是没有说话,她只知道妯娌是个泼辣的,却不知自家丈夫心里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她不是没想过回自己的娘家借点银钱来,只是回娘家的路途实在远,一来一回一日便过去了,若是那医馆的大夫肯赊账好,若是不肯赊账的话,小宝便没有活路了。
妇人犹疑着,想着那医馆的大夫人似是不错的,之前常给孩子们分些吃食,便说出了这样一句话:“那我们一家去那医馆门口求一求,他总不可能看我们死在医馆外头的罢。”
男人看了看半老徐娘的妇人,年轻时她的容颜是在十里八乡里出的名的好,不然他一个在城里有正经活计的人也不肯娶了她进门,如今老了,颜色也不如从前,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微眯,倒是一副发了狠的模样。
男人心里想着其他事情,闻言,却只是说:“这倒也是个法子,到时候我们赖在医馆门口不走,非逼得他们救我小宝不可!”
商量好了,妇女便背上男娃,男子见妇人真的要去,心里隐隐有些胆怯,便准备去叫上他的酒肉朋友,想着人多势众,撑撑场子也是好的。
正准备出门,恰逢一少女从门外推门而入,少女骨瘦伶仃,衣着单薄,恰似弯月的眉毛处沾着些冰珠,走路却是摇摇摆摆,神情也是恍惚的。
她是这家的大女儿,怜娘。
妇人一见大女儿,便想着打骂:“你不知道你弟弟病了吗?去哪野去了!”
怜娘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如惯常般以沉默应对阿娘的打骂,却在阿耶出门的时候叫住了他。
少女声音低哑:“啊耶,阿娘,我带了药给弟弟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包用黄纸包着的药。
妇人闻言,一把夺过药包,打开,怕怜娘随便从山野摘几株野花来糊弄,便很是防备的细细查看。
只见那药和寻常并无什么不同寻常之处,闻来还自带一股异香。
妇人有些疑惑,问丈夫,男子却是十分不耐,道:“真真是无知妇人,此乃药香,你还觉得这丫头还敢作什么手脚不成?你自去煮与小宝喝了,免得耽误了小宝的病!”
说着,又狠狠削了一眼怜娘。丫头片子果然是不懂事,有药不早些带回家中,非要在外面野,害的小宝白白受了那么久的罪。
怜娘削瘦的双肩微微颤抖,依旧是从前那副畏缩模样,男子心下便更是不屑。
这小丫头片子身上应该也没有银钱。
这样想着,他便背着手,穿着那身破袄子,又想出门去了。
怜娘又道:“阿耶,外面冷,一起喝些药吧,大夫说能预防风寒。”
怜娘的声音低低的,仿佛生怕别人发现,但仍然有种诱人心魄的魔力,仿若勾魂的妖孽,男子便顿觉得头昏昏,两眼发热,心想坏了,自己怕是已经染上风寒,便顺从得留下。
妇人对着怜娘翻了个白眼,她向来对怜娘没什么好眼色,总疑心她占了家中一份福运,如今怜娘立下大功,也还是一把将药包拍在她怀中,怒道:“你还不给你弟弟煮药去!”
怜娘在头颅下方的阴影中偷偷藏着笑,她压下颤抖的唇角,顺从的护着药包,在家中唯一的炉子上开始煮药。
药将将沸腾,屋内便飘起一股浓郁的异香。
好香。
鼻间异香肆虐,男子脑中愈发昏沉。
怜娘拿来了两个碗,放在炉子边上,妇人此时却已经迫不及待了,她眼珠子发红,朝着怜娘吼道:“我照顾了你弟弟这么久,也不知道染没染上风寒,你不知道先给我先装一碗吗?”
说着,便拿起炉子上的碗,倒了一碗药出来,妇人也顾不上烫,咕噜咕噜的就喝了下去。
男子听着动静,更觉那股异香勾人,恍若全身的血肉都在叫嚣着。
他便一把推开怜娘,拿起炉子边的碗,到了一碗满满的药,一口下去,碗中便已见底。
妇人手中的一碗已然喝完,眼中的血丝也愈发的多了起来,一瞬间,密密麻麻的血丝已经布满了她的眼睛。
还要喝!
……
怜娘抱着小宝走了,小宝被她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外面的风雪沾染上分分毫。
细细软软的身子浑身热乎乎的,透过单薄的衣襟,让怜娘的身子也暖和不少。
怜娘不禁又抱紧了小宝一些,试图汲取更多的温度。
但很快,怜娘便高兴不下去了,怀里的人身上的温度还在升高!
怜娘有些慌张,小宝病了许久,虽然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娃,但阿耶和阿娘也没有很在意小宝的性命。
只是当个喜爱的小猫小狗养着罢了,怜娘明明看见,阿娘的妆奁里前几日才新添了一支银簪子。她愿意花银子添置簪子,却不愿为小宝买药。
怜娘心中早先压下来的愤恨又升起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满脸通红的小宝,恨恨道:“小宝,你不会有事的,那两个丧良心的,要拿他们的命救你!”
怜娘在这个家长到及笄之年,平日里两夫妇对她是非打即骂,身上不知被打出多少伤,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家中的弟弟从小与她亲近,见阿耶阿娘来打她,也会急着跑来拦。
平日里怜娘倒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但是前日小宝生了病,却没人带小宝去医馆,阿娘也不让她带小宝去。
怜娘便想着,这两个丧良心的人死掉该多好啊,像那个溺死在河里的酒鬼,死了,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再也不会干出恶心人的事情了。
怜娘抱着小宝继续走着,她做了一笔交易,拿阿耶阿娘的命,换小宝的平安。
……
沉家。
沉芫华猛地从床上坐起,月华般柔美的肌肤此时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渗出冷汗。
本就白嫩的脸颊更添一丝惨白。
一直守在沉芫华床边的李嬷嬷也被吓了一跳,脸色也变得苍白。
“小姐……它又来了吗?”
沉芫华胡乱地点点头,想起近日来梦中的出现那个诡异的场景,她便心口乱跳,惊疑不定。
李嬷嬷压低声音:“小姐,要不我们悄悄去寻道姑驱邪?”
沉芫华现在也稍稍冷静了下来,道:“府里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院里看呢,怕就怕在出了什么岔子,让别人捉住了错处,总归它也不过在我们梦中出现,也不急,我们得周全一些才是。”
李嬷嬷点了点头,拿起帕子为沉芫华细细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心疼道:“小姐,奴婢省得的。”
沉芫华缓缓心思慢慢沉静下来,倒也开始重新思索起梦里的内容来。
梦里少女满身血迹,眼神沉寂而绝望,像是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她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来,朝着沉芫华的方向。
她看不见沉芫华,但却是日日出现在沉芫华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