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无涯》因从

2、《师命》 青霄山

　　青霄山的轮廓在月色中如一把斜插的断剑。
　　云昭音攥着从茶棚带回的银针，每一步都让血藤梯渗出暗红汁液。这些妖藤今日格外躁动，藤蔓表面凸起的经络像琴弦般绷紧，随着她的脚步发出细微嗡鸣。
　　"师父说过…血藤开花时，需以《清心普善咒》镇压。"
　　她按住耳后灼痛的纹路——那里残留着老叟临死前嘶吼的回音。
　　行至半山腰，藤蔓突然痉挛着裂开数道细缝。
　　银色丝线从裂缝中钻出，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宛如新淬的琴弦。其中一根突然缠住她的脚踝，针尖般的末梢刺入皮肤，贪婪地汲取鲜血。
　　"铮——"
　　弦丝自行震颤，奏出的竟是《九幽调》的片段。云昭音腰间的焦尾琴随之共鸣，震得她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第一朵血藤花从结节处鼓出时，整座山都开始低啸。
　　那花苞形如倒悬的铃铛，半透明花瓣下隐约有黑影流动。花萼处探出的银针上，梅花印与茶棚银针一模一样——只是针尾多了一道刻痕，像是被利刃匆匆划过。
　　竟然真如那老叟所言，血藤开花了。
　　她本能地拔剑斩去，藤蔓却暴起缠住手腕。更多弦丝从岩缝射出，如活蛇般绞向咽喉……
　　碧玉箫影破空而来，弦丝应声而断。
　　"这就等不及要灭口了？"梅清霜的白发在夜风中散开，发间缠着的血色琴弦正与血藤共振。老阁主甩出七枚银针，针尾梅花印亮起的瞬间，所有花苞齐齐闭合。
　　藤蔓如遭雷击般蜷缩回岩缝，一切又恢复原样，只在云昭音腕上留下一圈淡紫勒痕。
　　“师父你的伤……”
　　“闭嘴，听弦。”
　　梅清霜按住她弹琴的手，带着她共奏一段陌生的旋律。云昭音惊觉体内乱窜的血藤毒息，正随着这调子被引入师父经脉。
　　“《天音谱》，”梅清霜嘴角溢出血丝，“下册第七篇…你二十岁之前不准学。”
　　山巅传来哑仆们急促的铃音，师徒二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渐渐交叠，如同琴与弦的羁绊。
　　"记住。"梅清霜的箫杖抵住她锁骨，"血藤吸的是音毒，你看到的都是幻象。"
　　杖尖寒意渗入骨髓，云昭音却盯着师父袖口——那里沾着一点珍珠色的黏液，和她鞋底的花汁如出一辙。
　　踏入琴心阁山门的刹那，背后传来弦丝崩断的脆响。
　　回头望去，月光下的血藤梯竟已恢复如常。唯有掌心那枚带刻痕的银针，证明今夜并非幻觉。
　　“今夜你辛苦了，我的伤你不必担心，明日再来向我回禀事宜。”梅清霜侧头看了一眼云昭音。
　　回到房间，云昭音匆匆安排哑仆下山安顿婴孩，暂放青萍镇哑婆家中便可，不日她便下山带走。
　　安排完她便昏昏沉沉睡去，今日之事给她的冲击太多，救治那些婴孩又耗费了她许多精力。
　　晨露未晞，琴心阁主殿的青铜灯树仍燃着幽幽烛火。
　　云昭音跪在青玉席上，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针尾梅花印上投下细碎光斑，映得那抹干涸血渍如同朱砂点就。
　　"师父。"她声音有些哑，"弟子已诛灭魔音谷外门弟子，只是..."
　　梅清霜背对着她调拭琴弦，雪色广袖随动作轻摆，露出一截缠着素纱的手腕——那是昨夜为救她被血藤所伤的痕迹。老阁主指尖在第七弦上一拨，清越的泛音如流水般抚过殿宇，也压住了她的后半句话。
　　"过来。"
　　云昭音膝行两步，忽被一股柔劲托起。梅清霜转身，碧玉断箫轻点她眉心，一缕清凉内力游走经脉，昨夜被血藤侵蚀的暗伤顿时消减大半。
　　"《清心普善咒》第三式都未学全，就敢硬接血藤反噬？"老阁主声音依旧冷肃，却取过药匣，"伸手。"
　　药膏带着松针清气敷在虎口伤处，云昭音忽然发现师父腕间素纱渗出点点珠光——与血藤汁液同色，却更为澄澈。
　　"那老朽说了什么？"梅清霜突然问。
　　"他说...血藤将开。"云昭音犹豫片刻，"还提到我的身世。"
　　碧玉箫"咚"地敲在她额心，不重，却震得耳后天音脉一阵酥麻。
　　"魔音谷的离间之计，你也信？"梅清霜冷笑。
　　“弟子不敢，只是还有一事不明。”梅清霜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弟子在茶棚中无意识的弹奏了一段曲调，可是弟子从未练习过，且不似阁中曲调。”
　　“天音脉觉醒会无意识记录所听之曲，你与魔音谷弟子交手，想必也是那魔音趁你虚弱之际而入侵，不必太过担心。等你二十岁到了，为师会把《天音谱》下册传授与你，届时你便知道如何控制。”
　　“师父，《天音谱》下册为何一定要等到二十岁以后才能学习呢。”
　　“昭音你可知为何琴心阁仆役都是聋哑之人？”梅清霜轻叹一声。
　　“弟子不知。”
　　“凡是习武，一向有得必有失。师父多年以琴音救人，但是琴音也可杀人，普通人终日受琴音影响，轻则失聪，重则毙命。琴音阁弟子众多，每日琴声从未断绝，只是你我为习武之人自然不觉得有碍。这些聋哑之人，在山下多受他人欺凌，且口不能言，又无以为生，故师父才将他们带回青霄山。”梅清霜轻拍云昭音。
　　“《天音谱》下卷威力巨大，你年纪尚小不能领悟，另于你而言，要想完全掌握，却是时机未到，等那天到了你自然知道该如何去学习。”
　　“弟子明白了。”
　　"去洗髓泉静养三日。"梅清霜突然拂袖，"带着这个。"
　　一方素帕飘落她膝头，帕角绣着半朵将绽的血藤花，花蕊处却缀着颗冰晶——正是昨夜师父斩断缠缚她的那根血藤主脉所化。
　　冰晶血藤花，治愈反噬的极佳药材，自血藤不再开花便愈发珍贵，师父竟然给了自己。
　　退出殿门时，她听见身后琴音乍起，弹的竟是《问心调》起手式。而廊下哑仆手中的扫帚，正悄悄抹去地砖上一道银针划出的新痕。
　　泉眼无声，冷雾如纱。
　　云昭音浸在洗髓泉中，泉水浸过肩颈，寒意刺骨，却压不下耳后天音脉的灼痛。水面映着月光，也映着她腕上那道淡紫色的勒痕—昨夜血藤缠缚的印记。
　　那嘶哑的声音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相信师父，可是迷雾重重。
　　她从怀中取出自茶棚带回的银针。针尾的梅花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针尖处却有一道极细的螺旋纹—与琴心阁的《镇脉谱》针法相似，却又多了几分诡谲。
　　“ 如果真是魔音谷所为，为何针法与阁中秘术同源？”
　　泉边琴囊忽然无风自动，云昭音心有所感，忽的拨动水面，清越的泛音荡开，泉水应声而沸。
　　云昭音不去想如何弹奏，只是双手翻飞，不断追随者脑中旋律……
　　“原来如此……”
　　云昭音瞳孔微缩。师父昨夜引走她体内血藤毒息时，用得正是此调。而此刻，泉水竟将这段禁忌旋律具现出来。
　　洗髓泉的水面在黎明时分结了一层薄冰。
　　云昭音从寒潭中起身，指尖略过冰面，三日前刻下的《问心调》音纹已化作霜花脉络。耳后天音脉的灼痛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清明——她能听见三丈外血藤汁液在茎脉中流动的黏腻声响。
　　“原来师父让我静养三日，是要借泉水洗去血藤的印记……”
　　拾起岸边冰晶，其中封印的血藤经络化作丝线，在晨光下呈现出与焦尾琴弦相似的绞股纹路，，花瓣却已消融殆尽剩一缕松香萦绕。这香气与梅清霜药匣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主殿的晨课钟尚未敲响，梅清霜却已端坐琴案前。案上摊开的《天音谱》上册泛着幽光，恰好停在"血藤篇"。
　　"弟子有三悟。"云昭音跪呈银针，"一悟《问心调》可测音毒，二悟铜钱藏玉乃人为嫁祸，三悟..."
　　她凝视着封印着血藤的晶体，“此血藤在模仿琴心阁的功法。”
　　话落晶体突然爆裂，碎屑在空中组成残缺的乐谱。梅清霜袖中飞出十二根金针，将谱纹钉在殿柱上，正是《天音谱》缺失的“御藤篇”。
　　“这不是悟性，这是天音脉的诅咒。”梅清霜的声音罕见地带着疲惫，“你看到的越多，血藤对你的侵蚀就越深。”
　　"《辨毒吟》。"梅清霜声音冷肃，"你既已自悟，便带着它下山。"
　　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从箫管中滑出，其上墨迹如活物游动。
　　“救三人。”梅清霜弹指湮灭晶体，“第一个，救琴心阁弟子，第二个救魔音谷药人，第三个…”
　　殿外突然传来哑仆的惊铃，梅清霜冷笑：“救你自己。”
　　云昭音刚要接过，梅清霜却突然收手， "每救一人，需以新调重奏《清心普善咒》，记录下你的感受——我要听这江湖，能把你雕琢成什么模样。"
　　“昭音谨遵师命。”云昭音行礼告退。
　　山门处的哑仆递来一个粗布包袱，解开是三样物件：一是青瓷药瓶，刻着“守心”二字；二是半截焦尾琴弦，看起来与她那把焦尾琴倒是同源；三是一个褪色香囊。
　　回头望去，梅清霜的白发身影立在听雪崖边，脚下血藤如潮水般退避。崖风送来一缕琴音，却是颠倒的《九幽调》，不过此时的云昭音还不明白其中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