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2007年 ...
-
第六章
在唱完歌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的心情和状态要比之前好很多。
每天晚上一家三口会坐在一起吃饭。吃完饭我会包揽刷锅刷碗擦桌子的家务。
我和魏丹姐姐也经常保持着联络，有时是发短信，有时是聊QQ，魏丹还建了群聊，把我和杨磊都加进去，只是当时的网络太卡，又费流量，很少在群里说话。后来网络发达后，我们才在群里聊天。
魏丹说让我没事就去她店里玩。虽然我和他们在一起很开心，但还是不想打扰他们做生意。我去店里又不买东西，他俩还得来招待我，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而且在那里看着杨磊和魏丹姐姐甜蜜地对视时，我总觉得我多余。
于是我每天吃完饭就出去晒太阳，一边听歌一边散步。但是心里偶尔还是会觉得空。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家人、朋友都陪在身边，照顾我、关心我，但我的那颗心好像一直不在自己身上。即使这样，我觉得我还能活着，还能呼吸新鲜空气，还能听到车水马龙，还能感到快乐就足够了吧。就这样平淡地过完一生。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魏丹有一天发信息问我半个月后有没有空，她那天要去产检，想让我陪她一起去，我答应了。我还说每次她产检，我都可以陪她去，魏丹表示非常同意和开心。我还计划着每次都去大楼外的树荫下等她。
有一天下午，像所有的下午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吃完午饭，休息一会儿。我就出门去活动。大概出去了不到半天，回家的路上手机突然响了，是我爸打来的，爸爸在电话那头说妈妈进了医院，让我赶紧去妈妈曾经工作的那家医院。我不记得当时爸爸是用什么语气说的这些话，我也不记得我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只记得打车去医院，快点去医院，快点去医院。到了医院，司机都没来得及找零钱，我就推开车门跑了出去。我冲进急诊大厅，看到姨妈、姑姑们都来了，表情很凝重。爸爸在一边低着头坐着，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底总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我出门的时候，妈妈还好好的。而且在我的印象里，生病了只要被送到医院就会没事的。我自己经常生病，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就能好，妈妈治疗过的患者，做完手术，输几天液就能康复出院。况且妈妈一直很健康。
可是没想到，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最爱我的人，走了。
我想妈妈应该是爱我的。那日复一日照顾、陪在我身边的妈妈应该是爱我的。她曾经说我也是她的女儿，她怎么可能不爱我呢。可是她真的是爱我的吗，她爱我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就悄悄离开？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吗？一点征兆都没有，一句离别的话也没留。
也许妈妈太累了，照顾我太累了吧。我一直没有做到她希望的那个样子。我总是生病，让她担心，我又没有工作，天天无所事事，我这么一个没能力、没出息的人，她很失望吧？所以她选择离开？去找姐姐了？
也许她更爱姐姐吧，她那时候为姐姐倾尽所有，对姐姐不离不弃，如果姐姐还活着，一定比我更优秀，更能让妈妈开心。也许我只是姐姐的替身，她对我只是愧疚和赎罪。
即使如此，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直到很久以后，我还是不能相信她去世的这件事。还总是觉得妈妈出差而已，随时都有可能推门进来。
每个妈妈的休息日，我都听得到她在屋里的某处打扫。自从我知道了姐姐的事之后，妈妈她完全变了。对我的态度甚至变得有些唯唯诺诺。我知道，她是想弥补，也是怕失去我。每当看到她这个样子时我都觉得很心疼。而小时候的事情我早已经淡忘了。
现在，她终于得到解脱。不用再为我劳苦和操心了。
妈妈和姐姐葬在了一起，我想妈妈一定见到了姐姐。她们会很开心吧。
可是对我来说，痛苦无法描述。明明觉得她就在身边，却再也无处寻找。爸爸变得沉默寡言，脾气也坏了很多。以前他轻易不发火，现在却常常因为一些小事而动怒。
有时候是因为一条腰带找不到，有时是因为我把电视音量调太小，他听不见，有时是因为我没及时给空暖壶里蓄水。
在我发呆不想吃饭的时候，他会吼我起来吃饭，在我散步回来太晚时他会说我不懂事，在我拿着母亲经常用的物品默默流泪时，他会叫我不要乱动那些东西。
我理解他的感受，所以从不顶撞他。
本来和魏丹姐姐约好陪她去产检，后来我说家里有点事，去不了了。我不敢告诉她我妈妈的事，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她还怀着孕，我更不想让她为我担忧。魏丹姐姐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就是一些小事，没事的。她也没再追问。
有一天我在客厅墩地，爸爸在里屋叫我过去。我走进屋里，他低头看着手上拿着的物品，说：“这个给你。之前一直忙，忘了。”
看着爸爸递过来一本泛黄破旧的书，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书名叫《外科诊疗指南》。
“书里有东西。”爸爸还是低着头，窗户外的阳光打在他身后，逆着光，有些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我慢慢翻开书，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我看到空气中微小的颗粒在浮动，这时，却发现书中夹着一封洁白的信封。
爸爸扶着椅背，慢慢坐在座椅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说道：“你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在这本书上写写画画。”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右臂搭在桌子上，手上半握着拳，大拇指反复揉着食指关节。
“有一天我正练字，你在另一张桌子上画画，当时我没注意你用的是这本书。”他眼神有些黯淡。目视前方，仿佛这个房间回到了二十年前。
“你妈妈进来才发现……”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妈妈从我身后走进屋里，穿过我的身体，走到我画画的那张桌子前，一脸严肃地瞪着儿时的我。
“当时她很生气，抬手就要揍你，我刚想叫住她，你却先喊‘妈妈，看’。”他的语调提高少许，眉毛和嘴唇微微颤动着。我眼里泛起一层雾，妈妈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她看着书，我也过去看，书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女人画像。”爸爸这时笑了一下，眼中好像含着泪光。我闭上眼睛，鼻子有些酸，突然不想去想象他描述中的画面。
“你妈妈这巴掌不但没打下去，反而哭了，边哭边去了卫生间，你看着她哭着走开，你也哭了。”听到他说到妈妈哭了，于是我睁开眼睛，想追寻她哭泣的身影，可我看到的却是一脸伤感的爸爸。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眼角，说：“我把你抱怀里哄，可怎么也哄不好。”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右手放在腿上，左手在右手背上搓了搓，继续道：“你和你妈都哭了很久，然后你可能是哭累了，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你妈才从卫生间里出来，拿着那本书一直看。”
我眼眶突然一阵酸涩，逐渐湿润，我连忙扬头，深呼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爸爸停下，喘了口气，继续说：“之后那本书任你怎么画，她都没再管过。后来她借同事的书看的。”
第一次听到爸爸在我面前说了这么多话。我很吃惊。我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我无措地站在原地。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像是看了一场感人的电影。
我想起以前收拾屋子时，看到过这本书，我只记得这是我小时候淘气把妈妈的书当做涂鸦本，但爸妈一直保留到现在。
我没想到这书的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爸爸坐在座椅上，呆呆地看着那本书，说：“前不久，她还在的时候……”这时他突然哽咽起来，他转身别过脸，避开我的视线，连忙清了几回嗓子。我看着他，却帮不上什么忙。我的眼泪，落了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将身体侧回来一些，声音微颤着说道：“你妈妈说那本书里有给你的东西，但你那时还在恢复，就嘱咐我过些日子再给你。”他垂下头，右手的大拇指又开始重复揉搓着食指关节。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平复着情绪。接着，他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似的，说：“刚才整理书柜，我才想起来，你拿去看看罢。”
我像刚被审讯过的布偶，木讷地拿着书和信回到我的房间。
把书放在书桌上，重重地坐到床上，先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封，回想着爸爸讲的故事。
不知什么时候，我回过神，看见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字，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笔体，和妈妈的医疗书中的笔记的字体一样，洋洋洒洒地写着：给我最亲爱的女儿
我“啪”地一下，把信撂下，身体紧绷，闭上眼睛，心跳和呼吸逐渐加速。
我不敢看，我突然感到恐惧，我不想再看第二眼。
那几个字像在反复无情地捅搅着我的心窝，让我浑身难受。刚才收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等我哭够了，我还是硬着头皮，慢慢地打开了那封信……
我亲爱的女儿：
妈妈之前对你说过你姐姐的事情之后你说原谅妈妈了，但我感觉得到，你心里对我一直有隔阂。
妈妈确实是对你有愧疚，也想弥补你，不光是这些想法，妈妈还想爱你。但妈妈知道这些都无济于事。
因为妈妈是个病人，这是我之前没跟你说过的，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你会嫌弃妈妈。
身为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却医不了自己的心。在失去你姐姐之后，妈妈患上了严重的情感闭锁综合征。
我想爱你，但是我没有了那种爱的能力。
可我还是尽我所能，把我能给予你的都给你。
还好，我醒悟得不算太晚。
你毕业后就病了，妈妈心疼不已，妈妈想看到你开心的样子。我想方设法让你开心，把你照顾好比什么都重要。可是你还是无精打采，我非常自责，觉得自己很没用。
但有一天你心情突然转好，也主动和我说话了，我十分的高兴。
可我知道你的快乐，不是因为我，也不是我给予的。但我还是会因为你的开心而感到高兴。
这几天，仿佛是我愚钝的半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看到你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妈妈也放心了。
妈妈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但只要能陪你一天，我就能多爱你一天。
我最亲爱的女儿，希望你能遇到一个比妈妈更爱你、更懂呵护你的人。
如果哪天妈妈不在你身边了，还能有人替我继续爱你、照顾你，让你幸福、快乐地过完这一生。
——爱你的妈妈
2007年8月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又一片黑暗，又好像有无数个嗡嗡作响的东西在头顶盘旋。
这是什么？这算什么？诀别信吗？忏悔书？
呵呵……哈哈哈哈哈！
她最爱的不是姐姐么？
她居然说她也是爱我的？
那她是爱我的？不！不是！
这可能吗？
她又在骗我！
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什么情感闭锁？
我不理解！
她只是在弥补……曾经的过错。
既然爱我，为什么要离开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写一封信就是爱我了吗？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好自私。
你们都好自私，你们都是自私的混蛋！都是骗子！胆小鬼！
明明嘴上说着爱我，说不会和我分开，可是你们都做了什么？
只有我自己在这里，孤独地承受着一切，只有我信了你们的谎言！
你们丢下我一人，逃脱束缚，去往了幸福世界，可我呢？
我的世界里什么都没了。
谁会在乎我呢？没有人在乎。
爱我的人都离我而去了。
还替你爱我，照顾我？
你希望的事不会达成了，你希望爱我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我狠狠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抬手想扔出去。但我又停下动作，眼泪再次不受控制的坠落，我打开被揉成球的信纸，眼前模糊一片。用手擦去泪水，看着那皱巴巴的纸面，扭曲又潇洒的字体，一行行躲在褶缝里的句子。我又感觉信里的她，是真的……爱我。
我感觉头上发紧，脑子稠成了浆糊。我把信纸抱在怀里，侧躺在床上。任由眼泪滚落。
恍惚中，我看到一根火柴棍，突然“咔吧”一声，折了。四周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感觉脸上干巴巴的，这时爸爸在门外喊我吃饭。
手上有什么东西被我推到一边，我起身，走向门口。
打开房门，想走出去，可是我的腿突然很沉，我觉得胸口闷得难受，视线开始模糊，感觉自己在往下滑，一只手扶着门框，我想用力攥住，手却使不上劲，我想让自己保持清醒，眼前却突然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