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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陆听禅的准备 ...


  •   陆听禅在做什么准备?

      上一次他在弹钢琴。不是随便弹弹,是每天六个小时,连续一个月。

      他三十五岁开始学钢琴。不是为了演奏,是为了一个角色——一个患有渐冻症的钢琴家。那个角色需要他弹一首肖邦的夜曲,不需要弹得多好,但需要指法正确、节奏准确。

      他花了三个月,把那首夜曲练到了“能听”的程度。

      最后那场戏,导演说可以用手替。他说不用。然后他在镜头前完整地弹了三分钟,一遍过。

      拍完之后,摄影指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是我见过最疯的演员。”

      陆听禅说:“我不是疯。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能弹这首曲子,我就不配演这个角色。”

      现在,他为第三十五场做的准备,不是弹钢琴。是回忆。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关了三天。

      他翻出了所有他不想回忆的东西——小时候被同学欺负的记忆,青春期被父亲否定的记忆,大学时被老师当众羞辱的记忆,毕业后被制片人拒绝的记忆。

      他把这些记忆一件一件地翻出来,像翻旧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地看。不是为了“调动情感记忆”——那是方法派的做法。他是为了让自己“碎”。

      沈默说得对——他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他从来没有真正碎过。他的每一次崩溃都是“演”的,都是设计好的,都是可控的。但真正的崩溃是不可控的。

      真正的崩溃是你蹲在厨房的地板上,抱着头,哭到喘不上气,哭到不知道自己是谁,哭到忘了自己在哭。

      他需要达到那个状态。但他做不到。

      他太“安全”了。他有房,有车,有存款,有地位,有名声。他不需要为房贷发愁,不需要为父母的医药费发愁,不需要为明天吃什么发愁。他不是陈默。

      陈默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中年男人。他的崩溃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撑不住了。

      而他陆听禅,从来没有撑不住过。

      他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需要成为陈默。他只需要成为“那个撑不住的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撑不住”的时刻。不是房贷、车贷、医药费,而是别的东西。对他来说,是“不会爱”。

      三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他以为这是专注,是敬业,是把所有的情感都留给角色。但真相是——他不敢爱。他怕爱了之后会失去,怕失去之后会崩溃,怕崩溃之后会再也站不起来。

      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角色。因为角色是安全的——角色不会离开他,角色不会拒绝他,角色不会伤害他。

      但这不是爱。这是逃避。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钢琴前,弹一首肖邦的夜曲。弹到一半,他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继续。

      他低下头,看着黑白相间的琴键,突然觉得那些琴键像一个个墓碑——上面刻着所有他不敢爱的人的名字。
      他的眼眶热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第三十五场。

      试拍日。

      沈默到片场的时候,陆听禅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厨房的角落里,一个人,不说话,不看手机,不做任何事。就坐在那里,看着地板。

      化妆师想给他补妆,被他轻轻推开了。场务想给他拿水,他摇了摇头。导演想过来和他说戏,沈默拦住了。

      “别打扰他。”她说,“他在里面。”

      “在里面?”

      “在角色里。”

      导演看了陆听禅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布置机位了。

      沈默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陆听禅。

      他现在的状态和前几天完全不同。前几天他是“沉”的——被什么东西压着。今天他是“空”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情绪,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有一种巨大的、沉默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空洞。

      “准备开拍。”导演喊了一声。

      陆听禅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那里,看着地板。

      导演犹豫了一下,没有催他。

      “第三十五场,第一条,action!”

      陆听禅听到了指令,但他没有马上开始。他继续坐了三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的灶台前。

      灶台上放着一碗饭,是林深给他留的。用保鲜膜包着,旁边放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别忘了吃饭。——林深”
      他看着那碗饭,看了五秒。然后他伸出手,掀开保鲜膜。

      饭已经凉了,米饭结成了一块一块的,上面放着几片青菜和一块红烧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饭,看着那张便签纸,看着“林深”两个字。

      然后他蹲了下来。他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完全无声。

      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但喊不出救命。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从肩膀到后背,从后背到腰,从腰到腿。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终于要散架了。

      沈默站在监视器后面,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茫然。

      像一个小孩子,在商场里走丢了,站在人群中,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焦点,没有方向,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恐惧。

      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未被修饰的恐惧。

      “我找不到路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句台词剧本上没有。但沈默没有喊停。

      这就是陈默——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中年男人,在某个深夜,蹲在厨房的地板上,面对着一碗凉了的饭,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路了。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是找不到“活下去”的路。

      陆听禅蹲在地上,沉默了一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把那碗饭放进微波炉里,设定了两分钟。

      微波炉开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站在微波炉前,看着里面的饭在转盘上慢慢旋转,脸上的表情慢慢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很苦的微笑。

      “热一下就好了。”他说。

      又是剧本上没有的台词。但沈默觉得,这是整部戏最好的台词。

      生活就是这样——你崩溃了,你蹲在地上哭了,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然后你站起来,把饭热了一下,吃了。
      不是因为你坚强,是因为你饿了。

      “卡!”导演喊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三秒,“过了。”

      全场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

      场务小哥站在角落里,偷偷擦了擦眼睛。化妆师低着头,假装在看化妆箱。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看着陆听禅,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拍了二十年戏,第一次见到这种表演”的震惊。

      陆听禅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看了一遍回放。

      他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可以了。”然后他走出片场,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沈默跟了出来。她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她终于问。

      “不好。”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这是好事。说明我进去了。”

      “你刚才说的那句台词——‘热一下就好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陆听禅睁开眼睛,看着她。

      “因为这就是生活。你崩溃了,你觉得世界要塌了。然后你把饭热了一下,吃了。世界没塌。你还活着。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加班,继续被老板骂。这不是坚强,这是惯性。生活就是惯性。你被推着往前走,不管你愿不愿意。”

      沈默沉默了许久。

      “你比我更懂林深。”她说。

      “不,”陆听禅摇头,“我比你更懂陈默。陈默不是‘不会哭’,他是‘不敢哭’。他从小就被教育‘男人不能哭’,所以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压了三十五年,终于压不住了。但他还是不敢发出声音——因为他怕被人听见。他怕被人看见他的脆弱。”

      他看着沈默,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懂他。因为我也是。”

      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突然意识到,陆听禅不是在演陈默。他就是在陈默。那个被生活压垮的、不敢哭的、不敢爱的中年男人。就是他。

      “陆听禅——”她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安慰我。”他打断她,“我不需要安慰。我需要的是——把这个角色演好。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他转身走回了片场。

      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突然想起剧本里林深的一句台词——

      “有些人不是不想被看见,是怕被看见之后,发现那个真实的自己,不值得被看见。”

      她不知道陆听禅是不是这样的人。但她知道,她想看见他。

      不是看见“三金影帝陆听禅”,而是看见“陆听禅”这个人。那个不会爱的、不敢哭的、把自己保护得太好的、三十五岁才开始学钢琴的男人。她想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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