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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浮冰 从每天通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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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林晚坐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透过落地窗看外面的城市。黄浦江在远处闪着灰白色的光,江面上的船只像玩具一样缓慢移动。她盯着那些船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苏晚宁延期后的生活变得比之前更忙碌了。她在东京大学的研究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周末也要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和研讨会。她们的通话频率从隔天一次变成了每周一次,而且每次通话都越来越短。
“今天怎么样?”林晚会问。
“还好,就是有点累。”苏晚宁会回答。
“注意休息。”
“你也是。”
然后就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舒适的,而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两个人都在拼命找话题,但能找到的话题越来越少。苏晚宁不懂林晚的金融术语,林晚不懂苏晚宁的文学理论。她们的生活已经没有什么交集了,唯一的交集就是回忆,而回忆是有限的,说一次少一次。
“林晚,”有一次苏晚宁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没什么话说了?”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最近大家都忙,等你不忙了就好了。”
“等我不忙了,”苏晚宁重复了这五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你总是说‘等’,等这个项目结束,等这阵子忙完,等她从日本回来。林晚,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没有‘等’这个字,我们的生活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没有以后,只有现在。”
林晚沉默了很久。她想反驳,但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苏晚宁说的是对的,她确实一直在等。等苏晚宁从日本回来,等工作不那么忙,等她们更稳定一点,等有一天她鼓起勇气向家人出柜。她一直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合适的时机”,就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等水干了再过河,等了一辈子,水还没干。
“晚宁,”林晚说,“你是不是后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苏晚宁的声音传过来,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点累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种状态。我不知道我们还要这样多久。”
林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她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被困在灯管里的蜜蜂。
“那你想要怎么办?”林晚问。
“我不知道,”苏晚宁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她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日光灯的白光照得她眼睛发涩,但她没有眨眼,就那么盯着,直到视线变得模糊。
她想,她们的关系就像一块浮冰,在不知不觉中从冰山上断裂下来,漂浮在海上。起初冰块很大,足够结实,能承载两个人的重量。但海水一点一点地侵蚀它,阳光一点一点地融化它,它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薄,直到再也承载不了任何东西。
而她和苏晚宁,就是站在那块浮冰上的两个人。
她们都知道冰块在融化,都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沉下去,但谁都不愿意先跳进冰冷的海水里。因为跳下去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承认她们拼尽全力维系的这段关系,最终还是敌不过时间和距离,敌不过那些比她们更强大的东西。
所以她们继续站在那块越来越小的浮冰上,假装一切都还好,假装冰块不会继续融化,假装海面是陆地,假装她们是安全的。
十二月中旬,苏晚宁突然说想回来过圣诞。
林晚很意外,因为苏晚宁之前说圣诞期间有个重要的研讨会要参加,她还以为苏晚宁不会回来了。但苏晚宁说她把研讨会推掉了,“我想见你”是她的原话。
林晚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像第一次恋爱一样的悸动,突然又回来了。她几乎是在看到消息的下一秒就回复了:“我去机场接你。”
苏晚宁的航班是12月23号晚上到的。林晚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浦东机场,站在到达口,眼睛盯着电子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生怕错过任何变化。她手里捧着一束花,是苏晚宁最喜欢的洋甘菊,小小的白色花瓣,黄色的花蕊,朴素又温暖。
她等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去上了两次厕所,喝了一杯咖啡,把手机的电池从百分之八十用到了百分之六十。她一直在看苏晚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要降落了,一会儿见。”她把这条消息看了至少二十遍,每看一遍都会笑一下,像一个等糖吃的小孩。
终于,到达口的门打开了,旅客们拖着行李箱陆续走出来。林晚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看到了很多陌生人,有疲惫的商务人士,有兴奋的游客,有哭闹的小孩,有焦急接机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苏晚宁。
苏晚宁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紧,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眼睛显得更大,更亮,但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充满生机的亮,而是一种疲惫的、像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灯芯一样的亮。
她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然后和林晚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苏晚宁笑了。
那个笑容,林晚后来想了很多年。那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惊喜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太多情绪的笑。里面有想念,有委屈,有释然,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重逢又像告别的东西。
林晚走过去,把花递给苏晚宁,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
苏晚宁的身体很冷,大衣上带着东京冬天的寒气,但她的脸贴在林晚的脖子上,是温热的。林晚感觉到苏晚宁的手臂慢慢地环上了她的腰,收紧,再收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们在到达口抱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侧目,久到苏晚宁的行李车差点被推走。林晚不在乎了,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有没有人认出她们,不在乎这个拥抱会不会被拍到发到网上。她只想抱着苏晚宁,抱着这个她爱了两年多的人,抱着这个她以为快要失去的人。
“你瘦了好多。”林晚说。
“你也是。”苏晚宁的声音闷在林晚的肩窝里。
“想我了吗?”
苏晚宁抬起头来,看着林晚的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伸手摸了摸林晚的脸,手指冰凉,指腹上的茧比以前更厚了,是在图书馆翻书写字磨出来的。
“每天都想,”苏晚宁说,“想到睡不着。”
林晚笑了,帮她擦了擦眼角,然后拉起行李车,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苏晚宁的手还是那么凉,林晚把她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走出机场,走向停车场。
上海的冬夜很冷,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但林晚不觉得冷,因为她握着苏晚宁的手,苏晚宁的手在她的口袋里,和她握在一起。两个人的体温汇聚在那一小块空间里,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壁炉,温暖着彼此。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苏晚宁靠在林晚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林晚以为她睡着了,但她突然开口说话,声音轻轻的:“林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样是怎样?”
“就这样,坐在一起,不用说话,不用想明天要做什么,不用担心任何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用想。”
林晚侧过头,看着苏晚宁的侧脸。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苏晚宁的脸上明灭交替,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会有的。”林晚说。
苏晚宁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林晚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疲惫的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但林晚知道,“会有的”这三个字,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多到连她自己都不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