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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两条直线 她延期一年 ...

  •   七月份,上海的疫情有所缓解,公司开始要求员工分批返岗。林晚回到了陆家嘴的写字楼,每天戴着口罩挤地铁,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度过漫长的白天和更漫长的夜晚。

      她和苏晚宁的联系渐渐少了。

      不是故意的,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退潮一样的减少。以前每天几十条消息变成了十几条,以前每天的电话变成了隔天一次,以前每次通话半小时以上变成了十分钟就无话可说。不是没话找话,而是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都是重复,重复到让人觉得乏味。

      林晚有时候会翻看她们以前的聊天记录,从2018年到现在,几千页的对话,记录了两年的喜怒哀乐。她看着那些早期的对话,觉得那些文字里的自己像个陌生人——那个会发颜文字、会秒回消息、会在深夜说“我想你想到睡不着”的人,真的是她吗?

      还是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她,而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被工作、压力、世俗期待打磨过的、面目全非的赝品?

      八月中旬,苏晚宁发来一条消息:“我可能要在东京多待一段时间。”

      林晚正在改一份报告,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下来。

      “为什么?”

      “导师说有个合作项目,问我愿不愿意延期半年,她想让我参与。我觉得是个很好的机会,对我的论文也有帮助。”

      林晚盯着“延期半年”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四堵墙,把她和苏晚宁之间的距离又推远了一截。半年,从四月到九月是半年,从九月到明年三月又是一个半年。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一段已经在走下坡路的关系来说,一年足以让它滑到底部。

      “你决定吧。”林晚打了这四个字,然后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她想起苏晚宁说过的话:“你每次说‘你决定’的时候,其实都在生气。”

      她删掉了“你决定吧”,重新打:“你想延期吗?”

      苏晚宁回:“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晚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对你的学术生涯有帮助,你应该抓住。一年虽然不短,但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不差这一年。你安心在那边做研究,我在这里等你。”

      她发出去之后,觉得这些话很对,很理性,很支持。但她也知道,这些话像一篇公关稿,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但没有任何一个是有温度的。

      苏晚宁回:“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那好,我跟导师说延期。”

      “嗯。”

      对话到此结束。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报告。她把一个数字从3.5%改成了3.6%,然后改回去,然后又改回来,来来回回改了五次,最后把那一整段都删了,重新写。

      她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因为她的脑子里全是苏晚宁说的“一年”。

      一年之后,她们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走向一个她不想要的结局,而她站在那个结局的起点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像一个被绑在铁轨上的人,看着远处的火车越来越近。

      九月,苏晚宁在东京的出租屋里过完了她的二十六岁生日。林晚在网上订了一个蛋糕,让配送员送到苏晚宁的住处。苏晚宁收到蛋糕后发了一段视频过来,视频里她一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蛋糕上插着蜡烛,她用中文唱了生日歌,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林晚在视频下面问。

      苏晚宁回:“说出来就不灵了。”

      林晚笑了笑,没有再问。但她知道苏晚宁许的愿一定和她有关。苏晚宁的愿望永远和她有关——希望林晚工作不要太累,希望林晚能早点回家,希望林晚有一天会对她说“我爱你”。这些愿望,苏晚宁许了无数次,有些实现了,有些没有,有些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十月份,上海开始降温了。林晚一个人在家的夜晚越来越长,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她开始觉得这间六十平米的房子太大了,大到她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两次门窗是否关好。她开始觉得这张床太宽了,宽到她在睡梦中翻好几个身都碰不到另一个人。

      她开始习惯没有苏晚宁的生活。

      这种“习惯”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缓慢的、不知不觉的过程。像水煮青蛙,水温一点一点地升高,青蛙一点一点地适应,等到水沸腾的时候,它已经没有力气跳出来了。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也许是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她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失落,而是觉得“终于可以安静地睡一觉了”。也许是某个周末的下午,她在沙发上刷手机,没有像以前那样每隔几分钟就检查一次苏晚宁有没有发消息过来,而是一口气刷了两个小时,然后才发现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通知。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她和苏晚宁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几千公里的海洋和一年的时间了。

      她们之间的距离,是一种更根本的、更难以跨越的东西——是一种对未来的不同想象,是对“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好”的不同答案,是对“值得”这个词的不同理解。

      苏晚宁想要的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人生,不需要躲藏,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在爱人离开的时候假装只是“室友”。

      林晚想要的是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人生,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人生,一个不需要面对冲突和选择的人生。

      这两种人生,在某些点上重合,在更多的点上分开。

      像两条相交的直线,在2018年的那个春天交于一点,然后向着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越来越远,再也没有第二次交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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