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衋衋欧

14、樱花 三月的

　　三月的风，是有味道的。
　　那是春风独有的气息——湿润、温暖，混合着泥土解冻的清冽和青草萌发的微甜。陆星辞在开学第一天就闻到了这种味道。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骑车穿过樱花巷，去学校的路上，两旁的樱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灰褐色的树干上鼓着一个个饱满的花苞，像是蓄势待放的紫色云团。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一种很浅很浅的蓝，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有些不真实。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过，在半空中划出几道不规则的弧线，然后又落在另一根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什么重大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她。
　　整个寒假，他都在想她。
　　寒假有二十多天，从一月中旬一直到二月底。
　　那二十多天里，他几乎每天都会想起她。有时候是在早晨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纹，他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在路灯下她抬起头看他的样子。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妈妈做的红烧肉端上桌，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就想起了她吃冰淇淋时鼓着腮帮子的模样。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发呆的时候想起她。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机械地划过，但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她的笑容，她的眼睛，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陆星辞，想什么呢？"有一天周明发来QQ消息，"群里在讨论开学的事，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他回复，"在想事情。"
　　"想什么？"
　　"秘密。"
　　"切，小气。"周明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肯定是和某个人有关吧？"
　　他笑了笑，没有回复。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只要自己知道就够了。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大家都在讨论寒假的见闻，分享新买的衣服和电子产品，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开了锅的粥。陆星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语文书，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目光不时地往门口飘去——她在不在？在的话，什么时候进来？
　　九点整，班主任走进教室。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她跟在班主任后面走进了教室。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敞开的领口里露出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阳光下一圈一圈地发亮。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时不时地笑出声来。
　　她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笑了。那是只对他一个人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形，像是一弯银色的新月挂在夜空中。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短暂，可能只有一两秒。但就是这一两秒，让他整个寒假积攒的思念都找到了出口。
　　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开学第一周，是班级座位调整周。
　　学校有一个传统，每学期开学都要根据上学期的期末成绩重新排座位。成绩好的同学优先选，陆星辞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十。
　　他在选座位表前站了很久。
　　二十三号和二十四号。那是他们上学期坐过的位置——二十三号是靠窗的位置，阳光可以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二十四号是靠墙的位置，比较安静。
　　更重要的是，那是和她相邻的位置。
　　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填了二十三号。
　　旁边的周明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不愧是陆星辞。"他压低声音说，"座位都选好了。"
　　两天后，座位表正式公布。
　　二十三号——陆星辞。二十四号——苏晓棠。
　　他们又成了邻座。
　　座位调整后的第一个下午，是体育课。
　　三月的体育课比冬天暖和了很多，但还没有到可以穿短袖的程度。大家穿着校服外套，在操场上慢跑了两圈，然后做了一套热身操。
　　"今天测试五十米短跑。"体育老师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按学号来，五个人一组。"
　　他排在第八组，不前不后。她排在第十组，在他后面。
　　他在旁边做准备活动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她的方向飘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紧张吗？"他走过去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苦笑着点了点头。
　　"有点。"她说，"我短跑很差的。"
　　"没关系。"他说，"尽力就好。"
　　"尽力就好？"她歪着头看他，"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比如'加油，你可以的'什么的？"
　　"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跑不快的事实。"他认真地说，"但只要尽力，就算跑得慢也没关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因为是实话。"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喜欢你这样的实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他还是听到了。
　　那一刻，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
　　轮到他跑的时候，他用尽了全力。
　　五十米，八秒一。不算快，但已经是他的最好成绩了。
　　他站在跑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下巴上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然后滴落在地上。
　　"不错啊！"周明跑过来拍他的肩膀，"八秒一，比上学期进步了！"
　　"还行。"他说。
　　他的目光越过周明的肩膀，往跑道的方向看去。
　　她已经站在了起跑线上。她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地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跑道，表情既紧张又认真。
　　"预备——"
　　"跑！"
　　她的身体像是一支离弦的箭，飞速地冲了出去。但她的速度明显比其他几个同学慢了一些。她的腿在拼命地蹬地，手臂在拼命地摆动，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样，总是快不起来。
　　他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去帮她。他想冲过去拉着她的手一起跑。但他知道，他不能。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个人拼命地奔跑。
　　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冲线了。
　　体育老师看了看秒表："十二秒五。"
　　不算快，但也不算太慢。至少，她没有垫底。
　　她从跑道上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被汗水打湿了。
　　"怎么样？"她走到他面前，"跑得还可以吧？"
　　"可以。"他递给她一瓶水，"比我想象的要好。"
　　"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你很努力。我看到了。"
　　她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谢谢你这么说。"她把水瓶还给他，"其实我自己知道，我跑得不快。但就像你说的，只要尽力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
　　"对了，"她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下午放学后有空吗？"
　　他愣了一下。
　　"有。"他说，"怎么了？"
　　"我想去樱花巷看看。"她的眼睛亮亮的，"听说那边樱树上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再过几天可能就要开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涌动。
　　"好啊。"他说。
　　放学后，他们一起去了樱花巷。
　　三月的樱花巷，比冬天漂亮了很多。
　　两旁的樱树依然没有开花，但枝丫上已经鼓满了紫红色的花苞。那花苞饱满而圆润，像是蕴藏着无尽的生命力，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绽放开来。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青草，远远看去，像是一张浅绿色的地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清新而自然。
　　"好漂亮啊。"她站在一棵樱树下，仰起头，看着满树的花苞，"要是开了的话，肯定更好看。"
　　"会开的。"他说，"再过几天就会开了。"
　　"那到时候我们再来看吧？"她转过头，看着他，"到时候樱花开满了，这条巷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变成粉色。"他想了想，"整条巷子都是粉色。樱花瓣会随风飘落，像下雪一样，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脚下……"
　　"哇，"她的眼睛亮了，"听起来好浪漫啊。"
　　"是挺浪漫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伸出小拇指，"等樱花开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看。"
　　他看着她伸出的小拇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也伸出小拇指，和她拉了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轻声说。
　　"一百年不许变。"他重复。
　　她的手很小，指尖凉凉的，隔着皮肤传来一丝淡淡的温度。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他掌心里微微沁出的汗水，但他知道——他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好了。"她松开手，笑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他点了点头，"说定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夕阳的光芒从樱树的枝丫间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像是金色的碎片，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在她的脸上、身上跳跃着，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走在她的身边，看着她被夕阳照亮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想起第一学期在走廊里的那个下午。那时候的她，穿着白色的校服，扎着马尾辫，侧着身子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的橡皮擦。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她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格外温柔。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久久不能平静。
　　现在，又是三月的春天，又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又是她走在他身边的时刻。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他知道她的名字了。他知道她的笑容有多温暖了。他知道她的声音有多动听了。他知道她的梦想是什么了。
　　这一次，她就在他身边。近得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陆星辞。"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年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没想过。但不管三年之后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希望——"
　　他停顿了一下。
　　"希望什么？"
　　"希望到时候，"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走在樱花巷里。"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闪烁。
　　"我也是。"她轻声说，"我也希望是这样。"
　　夕阳的光芒越来越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们并肩走在樱花巷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完整的形状。
　　而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这条樱花巷里，一点一点地靠近着。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下：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
　　她又坐在了我的旁边。我们又成了邻座。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她跑五十米短跑。她跑得很努力，但成绩不算太好。不过没关系，我觉得她很棒——因为她真的很努力。
　　放学后，她约我一起去樱花巷看樱树。我们拉了钩，约定等樱花开的时候再来。
　　我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会是一个很特别的春天。
　　因为有她在。
　　只要有她在，每个春天都会很特别。"
　　他合上日记本，从书包里拿出那张他在开学第一天偷偷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是她走进教室时侧着身子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他看着照片里的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等樱花开的时候，他一定要和她一起来。一起看樱花。一起走这条樱花巷。一起，把这个春天，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