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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逆光 九月的阳光 ...

  •   九月的阳光像是被谁打翻了一整瓶蜂蜜,黏稠而金黄地淌满了整条走廊。陆星辞抱着一摞刚从老师办公室领来的数学卷子,脚步轻快地穿过初中部教学楼三楼的连廊。初一的课业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负担,这个向来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的大男孩,此刻满脑子想的是待会儿放学后和张弛去操场踢球的事。

      他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熟练地在人群中穿梭,偶尔侧身避开迎面跑过的同学,偶尔低头瞥一眼卷子上的红勾勾——又是满分,这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转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际遇。仅仅是光而已。午后三四点钟的太阳正巧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那道光线穿过玻璃上薄薄的尘埃,在空气中切出一道近乎凝固的金色光柱。而在这道光柱的正中央,一个女生正低着头在走廊边翻找着什么。

      她蹲在那里,身边散落着几张草稿纸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马尾辫松松地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被光线染成了近乎透明的浅棕色。她翻找的动作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正处在整个走廊最明亮的一束光里。

      陆星辞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他说不清楚那一刻自己为什么停下了。也许是因为那道光太过好看,也许是因为那个女生周身的气场太过鲜活——她蹲在那里翻东西的样子,像一只在草丛里寻找松果的松鼠,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可爱和执拗。阳光在她白色的校服衬衫上流淌,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充满生机的轮廓,连她发梢上那枚普通的黑色发卡都在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完了完了完了……"那个女生翻了一阵,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得让陆星辞甚至能听清她嘟囔的内容,"我的橡皮呢?刚才明明还在的……"

      陆星辞这才注意到,她面前的地上有一张刚写了一半的数学卷子。卷子上的字迹算不上工整,数字写得圆滚滚的,看起来有些着急。而她的手在文具袋里翻来覆去地摸索,表情越来越焦躁,最后干脆把整个文具袋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几支笔、一把尺子、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还有半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就是没有橡皮。

      陆星辞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的时间里,他注意到女生校服胸口绣着的名字——苏晓棠,初一三班。他还注意到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翘,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甚至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上有一小块很小的白色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

      这些细节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眼睛,快得来不及思考。

      "同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于意识脱口而出。那个叫苏晓棠的女生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那双眼眸不算大,却清亮得过分,像是被水洗过两遍似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和他身后整片金色的光。

      陆星辞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面前的阳光忽然变得更加明亮了,明亮到让他有些目眩。

      "你是不是在找橡皮?"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同时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块浅蓝色的橡皮递过去。这块橡皮是他今天早上出门时随手塞进口袋的,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小狗的图案,用这种橡皮的男生大概整个学校也找不出第二个。

      苏晓棠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卡通小狗上,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谢谢啊!我还以为今天要交白卷了呢,考试没有橡皮简直跟打仗没有枪一样!"

      她接过橡皮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了他的掌心。

      只是极短暂的一瞬,短到大概连半秒钟都不到。但陆星辞觉得那半秒钟被什么东西无限拉长了。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种属于初秋的清爽温度,触感像是蝴蝶翅膀轻轻拂过皮肤,留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印记。

      "不客气。"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他就走了。

      他抱着那摞卷子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甚至快到有些匆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好像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他的心跳依然没有恢复正常的节奏,那只被触碰过的右手掌心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火苗燎了一下。

      直到他走进教室,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在座位上坐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把橡皮借出去了,但他忘了告诉她不用还。

      陆星辞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伸出手,让那片光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光线在他的皮肤上跳跃,温暖而明亮。

      他想起了那双在光线中倒映着光斑的眼睛。

      "陆星辞!"张弛从后门窜进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发什么呆呢?老师让你去拿卷子你拿了吗?"

      "拿了。"陆星辞回过神来,指了指讲台。

      张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打量他:"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跑楼梯跑太快了?"

      "热的。"陆星辞面不改色地说。

      张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问,转身就去讲台上拿卷子了。陆星辞看着自己好兄弟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想说:我刚刚好像遇到了一个特别奇怪的人。

      他想说:那个人的眼睛,比今天下午的阳光还要亮。

      他想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人的影子,可我连她的名字都只是刚刚从校服上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记住。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那种心脏漏跳一拍的感觉到底算什么。

      窗外,九月的光线依然浓烈得像化不开的蜜糖。陆星辞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一枚硬币。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枚硬币和橡皮一起塞进口袋的,大概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放的。他将那枚硬币翻了个面,阳光在银色的表面上跳跃,折射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个光点落在他的眼睛里,很小,却亮得灼人。

      他想,他大概会记住今天这个下午很久很久。不是因为考试得了满分,不是因为那摞卷子上有多少个红勾勾,而是因为走廊尽头的那束光,和光里那个蹲在地上翻找橡皮的、头发被染成浅棕色的女孩。

      那个女孩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春天的第一株草芽顶开冻土,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温柔的决心。
      那场数学考试的后半程,陆星辞过得有些心不在焉。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最后一道辅助线,他的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走廊的那个瞬间。阳光穿过苏晓棠发丝间的绒毛,在她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金斑,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指尖触碰到他掌心时,那微凉却带着电流般的触感。

      "交卷。"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陆星辞回过神,看着周围同学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最后两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写得密密麻麻,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如果是以前,他会因为这种完美的掌控感而感到愉悦,但此刻,心里却只有一种莫名的空落。

      他收拾好笔袋,起身走出教室。走廊里充斥着对答案的嘈杂声,有人在哀嚎函数题太难,有人在庆幸选择题蒙对了。

      陆星辞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他在等。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却带着一点拖沓,像是那种帆布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完了完了,这次肯定又要被老班念经了……"苏晓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懊恼和软糯的抱怨,"最后那个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简直是天书。"

      陆星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随即又迅速压了下去。他假装在看走廊墙上的光荣榜,身体却微微侧向后方,用余光捕捉那个身影。

      苏晓棠正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眉头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阳光依旧很好,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颗刚剥开糖纸的水果糖,透着股清新的甜味。

      "那个……"苏晓棠走到他身后,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鼓起勇气开口,"陆星辞同学?"

      陆星辞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嗯?"

      苏晓棠举起手里那块印着小狗图案的浅蓝色橡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还给你!上次考试多亏了你的橡皮,我数学才没交白卷。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个小礼物作为感谢——"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粉色糖纸包着的糖果,递到他面前:"草莓味的,我家门口那家零食店新进的货,可好吃了!"

      陆星辞低头看着那颗糖果。

      粉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包装上印着一颗红艳艳的草莓图案,看起来确实很好吃的样子。他伸手接过来,指尖触碰到糖纸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这大概是他收到过的最奇怪、却也最珍贵的礼物了。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不客气!"苏晓棠笑得眉眼弯弯,"你人真好,上次那么热心地借我橡皮。我周围同学都说你挺高冷的,没想到其实人这么好。"

      陆星辞愣了一下。

      高冷?他?

      他下意识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不太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但这跟高冷有什么关系?

      "快上课了。"他最后只是淡淡地说,"回去吧。"

      "好嘞!拜拜陆星辞!"苏晓棠挥了挥手,转身跑回了教室,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陆星辞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回到座位上,他从笔袋里拿出那块备用的新橡皮,放在桌角。

      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橡皮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块冰冷的橡胶,脑海里却全是刚才她笑着说"你人真好"的样子。

      那是第一次,有人透过那些所谓的"高冷"传闻,看到真实的他。

      晚自习的时候,陆星辞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埋头刷题。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位置正好在过道的另一侧,隔着两排座位。

      苏晓棠正在做题。

      她似乎真的很怕数学,对着那道几何题咬着笔杆,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放弃了,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小仓鼠。

      陆星辞看着看着,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他想起刚才那块橡皮。

      其实,他并不是不喜欢用旧的文具。相反,他是一个很念旧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流浪猫,后来走丢了,他难过了很久。他想起奶奶送他的那块旧手表,虽然走时不准,但他一直珍藏着。

      对于苏晓棠,这种想要靠近却又不得不克制的冲动,让他感到陌生又着迷。

      "陆星辞,这道题怎么做?"

      张弛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星辞回过神,看向张弛指着的那道题。那是一道函数题,不算难,他扫了一眼就在草稿纸上写出了解题步骤。

      "喏。"他把草稿纸推到张弛面前。

      "辞哥威武!"张弛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的。"

      陆星辞嗯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了斜前方。

      苏晓棠还在跟那道几何题较劲,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似乎把笔帽都咬扁了,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真可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连忙收回目光,假装在看课本,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放学铃响起的时候,陆星辞收拾好书包,起身准备离开。

      他的脚步很慢,慢到几乎是全班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

      路过苏晓棠座位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粉色的笔。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扫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陆星辞慢慢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颗草莓糖。

      糖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但他一点都不想现在就吃掉。

      他想留着。

      留很久很久。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绯红色。陆星辞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草莓糖的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呢。

      不对,他是说——他还不知道她有什么喜好呢。

      比如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运动……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忽然变得很重要。

      他低着头走路,脑海里全是苏晓棠的一颦一笑。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她着急时皱着眉头的样子,她吃糖时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帧被定格的电影,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陆星辞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手里那颗已经被体温捂软的草莓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要去买一包草莓糖。

      一模一样的口味。

      然后假装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随便买的,递给她。

      这样,他们就可以吃同一种口味的糖了。

      这个想法幼稚得可笑,但他就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果,草莓味的粉色包装,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并不喜欢吃甜食,甚至觉得甜得发腻。

      但此刻,他却小心翼翼地将糖果放进校服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心跳正一下一下,有力地撞击着胸腔,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

      "明天见。"

      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道。

      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九月的风里,似乎真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打翻了那瓶蜂蜜,粘稠、温热,将少年的心事一点点包裹,封存。

      而这场关于光与影、关于暗恋的漫长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考试后的第三天,成绩出来了。

      陆星辞站在年级排名大榜前,目光却没落在自己名字上——他在找苏晓棠的。一班,苏晓棠,年级第八十七名。他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像是记下一道题的答案。

      "辞哥,看什么呢?"张弛从后面凑过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你又是年级第三,稳得一批啊。"

      陆星辞侧身挡了挡榜单,语气淡淡的:"没什么。"

      张弛是他同桌,从高一开学就坐一块儿,已经混成了铁哥们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碎,尤其喜欢在班里制造各种"八卦新闻"。陆星辞不想让他发现什么端倪。

      "哎,你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什么啊?"张弛眼尖,一指他校服裤兜。

      陆星辞下意识按了按口袋——是那颗草莓糖,从考试那天起就一直贴身放着,糖纸都快被体温捂软了。他面不改色:"薄荷糖。"

      "薄荷糖你藏那么严实干嘛?我又不抢你的。"张弛翻了个白眼,揽过他肩膀往教室走,"对了,下星期运动会,你一千五百米跑不跑?体委陈宇都快把全班男生求遍了,就你还没表态。"

      "再说吧。"

      陆星辞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越过张弛的肩膀,瞥见走廊那头苏晓棠正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一缕碎发垂在耳侧,阳光打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脚步慢下来。

      张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什么呢?那不是一班的苏晓棠吗?上次来咱班还你橡皮那个。"

      "认识?"陆星辞语气尽量平稳。

      "不算认识,就知道名字。林溪跟她一个寝室的,说是人挺好的,成绩中上,语文特别好。"张弛说着说着来了精神,"怎么,辞哥你对人家有意思?"

      陆星辞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张弛追上来,压低声音,"那天人家来还橡皮,你手都在抖,当我没看见?"

      "你眼睛有问题。"

      "我视力五点零,谢谢。"

      陆星辞不再理他,加快脚步进了教室。坐到座位上,他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眼睛却盯着桌面发呆。手抖了吗?他自己都没察觉。张弛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刻怎么观察力这么强。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草莓糖,放在掌心看了两秒,又放回去。

      得找个理由。

      不是,是得把这个事情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他只是……有点在意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就是有点在意。

      但"有点在意"这件事,从第二天开始就变了味。

      早自习之前,陆星辞破天荒地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校。他往常都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主儿,今天却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余光一直在扫来往的学生。

      他在等苏晓棠。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脚步就是迈不动。七点十分,苏晓棠骑着自行车从校门进来,书包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兔子挂件,车筐里放着一袋面包。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半截手指。

      陆星辞目送她把车停好,走进教学楼,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小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晨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

      上午第二节课间,陆星辞假装去一班找人借笔记。他站在一班后门口,目光迅速扫过教室——苏晓棠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写什么东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

      "陆星辞?"一班的学习委员李思涵从教室里走出来,"你找谁?"

      "呃……"陆星辞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你们班数学笔记能借我看看吗?这次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解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李思涵还没说话,苏晓棠忽然抬起头,隔着几排桌椅,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陆星辞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好像也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作业。那个笑容很淡,像是风轻轻掠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陆星辞站在原地,耳朵开始发烫。

      "陆星辞?"李思涵又叫了他一声。

      "啊,算了,我自己再想想。"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回到教室,张弛正趴在桌上补觉。陆星辞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心脏砰砰砰地跳,快得不像话。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苏晓棠抬头那一瞬间的样子——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落在湖面上。

      完了。

      他想,这下彻底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星辞破天荒地没有跟张弛一起去食堂,而是独自去了趟小卖部。他买了一瓶水,又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包草莓味的硬糖。

      "给女朋友买的啊?"收银的阿姨笑着问。

      "不是。"陆星辞否认得飞快,耳根却红了个透。

      他把糖揣进口袋,走出小卖部,在学校的小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圈。秋天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把那包糖拆开,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很甜。

      和那天她给的那颗味道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跟她说过谢谢。上次她来还橡皮,他整个人都是僵的,只记得她笑着说"上次考试谢谢你",然后递过来一颗糖。他好像说了句"不用谢",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记忆在那个下午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阳光很好,她的笑容很好,他的心跳很快。

      陆星辞把那包糖仔细收好,站起来往回走。路过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时,他看见苏晓棠的那辆自行车,车筐里还放着那只兔子挂件。他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然后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偷偷看了一眼她自行车的车牌号。

      做完这个动作,他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太变态了。真的,太变态了。

      但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陆星辞跟张弛、陈宇几个人在操场上打篮球。陈宇是班上的体育委员,个子一米八七,壮得像头小牛犊,打球却意外地灵活。他一边运球一边说:"辞哥,运动会一千五百米你真的不跑?咱班男生就你耐力最好。"

      "不想跑。"陆星辞接过球,跳投,三分命中。

      "靠,今天手感这么好,不跑可惜了。"陈宇把球捡回来,忽然压低声音,"哎,你看那边,一班也在上体育课。"

      陆星辞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操场另一边飘。一班女生正在跑道上做热身运动,苏晓棠站在队伍中间,穿着校服外套,头发散下来,正跟旁边的女生说话。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旁边的女生推了她一把。

      "那是林溪。"张弛凑过来小声说,"咱班林溪的妹妹,双胞胎,姐姐在三班,妹妹在一班。你上次不是见过林溪来给苏晓棠送作业吗?"

      陆星辞想起来了。那天苏晓棠来还橡皮,确实有个女生站在走廊等她,扎着一样的马尾,长得很像。原来那是林溪——之前年级大榜上经常跟苏晓棠名字挨在一起的那个林溪。

      "林溪跟苏晓棠关系特别好。"张弛继续说,八卦雷达全开,"她俩初中就是同学,高中又分到一个班,据说苏晓棠性格挺内向的,就林溪一个好朋友。"

      陆星辞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脸上不动声色:"你打听这么清楚干什么?"

      "不是你……"张弛噎了一下,瞪大眼睛,"是你先看的啊!"

      陈宇在旁边笑出了声,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星辞一眼。

      陆星辞把球砸向张弛:"打球,少废话。"

      夕阳把操场染成了橘红色,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星辞运球突破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落进网里。他落地的时候,余光又扫到操场那边——一班已经集合准备下课了,苏晓棠正弯腰系鞋带,林溪站在旁边等她。

      两个女生并肩往教学楼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并在一起。

      陆星辞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球,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张弛喊他才回过神。

      他想,明天要早一点到学校。

      还要想一个合理的、不那么可疑的理由,跟她再说上话。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草莓糖,嘴角弯了弯。

      放学的时候,陆星辞特意绕路经过一班教室。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苏晓棠的座位空着,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放了一个浅蓝色的笔袋。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温暖的橙色。他慢慢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明天见。"他小声说。

      这次不是对着空气,而是对着一个空着的座位。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心跳声太重了,重到整个走廊好像都在微微震动。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绯红色。陆星辞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草莓糖的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突然很想快一点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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