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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条 那个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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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
净子穿着白无垢,坐在五条家安排的房间里。
出发那天,京都下了小雨。
净子坐在母亲的梳妆台前,由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母亲站在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净子也看镜子,但她看的是母亲垂在胸前的巨大珍珠项链串。像一颗颗骷髅头。
这串珠宝有年头了,外皮泛黄,有一颗缺了角,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她发现这件事已经十年,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冰凉的手打理她的长发,碰到后颈的皮肤带来阵阵战栗。耳边有瓶瓶罐罐的碰撞声,母亲的项链珠子互相击打,外室的女眷低声说话,时高时低,像一群落在枝头的鸟。
“到了五条家,”母亲用长指甲挑起一缕她的黑发,说,“少说话,多笑。你笑起来好看。”
净子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完美无瑕。母亲满意地点点头,手拿开,指尖上沾了一点发油,她用手帕擦掉,走出去吩咐仆人搬行李。
净子收起表情,镜子里那张脸陌生得像一幅画,纯洁素丽的面容,鲜艳的口红,眉眼被黑色的线条画得柔和而顺从,像墙下那朵雨打不褪的白花。
原来从女学生变成别人的妻子,只需要换一身衣服的时间。
门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净子不认识车牌,但她认得车头那个五条家的家纹。在宴会上见过几次,印在请柬的封蜡上、屏风的边角、和果子的包装纸上。
她还记得五条家办元服礼那天,十五岁的五条悟穿着绣银丝的华服站在队列最前头,人来人往,嬉闹喧嚣,无上的喜悦与荣光在府邸回荡。
净子和一众无关紧要的外人挤在角落,眼神精准地落在主人公的脸上,她远远地看着,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近视眼。
或许是眼神太直白,五条悟的蓝眼睛瞥过来,寒冰般。净子心中升起一丝叛逆,在没有大人能发现的角度,冲他眨了眨眼睛。
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很尴尬了,母亲把她推到五条家面前,说这是自己的女儿,比六眼大一岁,她被那双手握住肩膀,逃无可逃,抬眼看五条悟,他索然无味地把头侧向一边,柔软乱翘的白发覆盖在肌肉结实的肩颈。净子觉得很好看,对他的差劲态度不以为然。
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就要这样草率的被捆绑在一起。
她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棺材合上了盖子。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净子看着窗外的京都一点点后退,先是东宫家的院墙,然后是三条街外的便利店,她每天放学后去买零嘴的那家,接着是河堤,她深夜总去散步。
车子驶入五条宅邸时,雨停了。
净子抬头,门檐投下的浓荫压暗了天空。
漆黑的榉木大门沉如铁石,铜锁绿锈斑驳,推开时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
跨过高高的石门槛,青石地被岁月踩得温润发亮,缝隙里生着暗绿的苔藓,潮润的凉意顺着鞋底往上钻。
两侧是修剪齐整的松柏与山茶,枝桠静立。
引路的佣人步履轻悄,连衣摆都不发出声响,这宅子里的一切,仿佛都被训练得懂得沉默。
走进玄关,木柱粗可合抱,木纹浸着年月的油光,暗沉沉地发亮。
空荡的厅里只摆着几张黑漆方桌,阳光从高窗斜斜切下一束,尘絮在光里缓慢浮动,像是深宅的时间,也比外面沉滞许多。
五条家的几位长老在此迎接,与净子的母亲寒暄几句,聊起咒术界的秘闻。没人在意今天的新妇,她像个行李一样被顺便带了进去。
一路过去不见闲人,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门。
再往深处,便进入中院。池泉回游,石灯静立,水面不起波澜,映着灰瓦与天空,冷得像一面古镜。
回廊绕水而建,朱漆剥落,木色深沉,障壁画着山水与松鹤,颜料沉厚,色泽暗而不褪,一眼望去,全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华贵。
廊子愈发曲折,纸门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越往里,静得越彻底,只剩下净子细碎的脚步声,在空廊里轻轻荡开,又被厚重的墙壁一口吞掉。
不知走了多少百步,佣人终于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住。
门轻轻拉开,内里陈设静雅,墙上挂着古画,桌上摆有青瓷花瓶,插着冷艳的山茶,绸缎坐垫软而凉,沉香的气息淡淡漫出。
她站在门口,回头望去,来路早已被回廊与庭院遮断,大门远得像在另一个世间。
这间房有三扇窗户,其中一扇对着庭院。庭院的围墙有两米多,墙外是竹林。竹林往后是什么,她还没机会去看。
她艰难地穿着礼服坐下。仆人说,家主大人正在忙,请东宫小姐稍等。
净子等了整个白天。
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在榻榻米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净子看着那道光移动。小时候在幼儿园画过的日晷,用一根筷子和一张纸。那天放学她把日晷带回家给母亲看。母亲说,女孩子不需要懂这些,便把纸扔掉,筷子洗干净放回厨房。
中午有人送来餐食,白无垢的腰带勒得太紧,胃里装不下任何东西。她喝了两口水,送餐的仆人收走碗盘时什么都没说。
下午又来了一个老妇人,检查她的妆容和衣襟。净子任由她摆弄。老妇人的手指很凉,碰到她下巴时有很淡的樟脑气味,净子屏住呼吸。老妇人走后,她对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樟脑味换掉。
黄昏的时候,她开始想:如果五条悟一直不出现呢?
最坏的结果不是被退回家。东宫家不会让她回去,母亲大概会用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给禅院家打电话,看还能不能打折转卖。
她想起五条悟去年在大阪旅馆说的话,当时她真心觉得难听。现在事实证明,六眼所述一字不差。
她把糟糕的念头压下去,开始观察墙上的画,是松树和仙鹤。仙鹤的眼睛画得很呆,像两颗没有焦距的黑豆。她盯着看了许久,仙鹤也盯着她,片刻,感到一阵恶寒。
她的行李箱没被送过来,不知道被佣人拖去了哪里。箱子底层压着一张东大的录取通知书,她出发前把那张纸折了又折,塞进一个金属摇滚乐队的CD盒子里。那是她唯一带进来的违禁品。
天黑之后,仆人送来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跳,稳下来。净子看着那团火,在心里估算从这间房到围墙的最短路线。
她抬起头,脸上的温柔像水一样褪去。从白无垢的袖子里抽出一根发簪,掂了掂重量。
跑不掉的话,就给窗户扎几个洞。
她刚站起身,窗外传来响动。
一只手从外面扣住窗框,接着是一头白毛。五条悟单手撑着窗沿翻进来,动作轻得像猫。
他穿着高专的制服,衣领上还沾着一点糖粉,看起来跟最强、六眼、神子、家主,这些宏大的头衔毫不相关,只是个吃甜品掉渣的男高中生。
净子手里的发簪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呆头呆脑地立在原地。
五条悟看了看,忽然笑。
“你要自尽啊?”
“……不是。”
“哦,那就好。”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咕哝着:“两年没回来,怎么又摆了这么多破烂……”
净子看着他把花瓶戳得东倒西歪,又像抖抹布似的将古代画轴翻得涌动不止。
“这些……”
这些东西可都是古董吧,随便折腾真的没事吗?不过,一想到五条悟是家主,无论他做什么都被允许,净子就把话咽回去了。
“哦,对,老东西们给我发消息,说东宫家要把你塞过来。我手机摔坏了,刚看到。”
她憋了一会,看着五条悟晃来晃去,直到实在忍耐不住,才将头帘一把掀开,露出雪白的脸,昏暗中看着像个女鬼,把五条悟吓一跳。
“你为什么要同意?”净子口气带着点愤怒。
“哈?”
“我问你,为什么要答应!”
五条悟挠挠耳朵,“诶,人家可是任务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京都了。”
她咬牙切齿地说:“那可真是辛苦您了。”
“嗯嗯,不辛苦不辛苦。”
“……”
他终于玩腻了房间里的贵重物品,大大咧咧地在榻榻米盘腿坐下,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净子。
五条悟摘下墨镜,蓝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净子握着发簪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明白的吧,如果我拒绝了,”五条悟继续说,“你还会被卖到其他人家去。”
她撇开头,耻辱化作热意涌上脸颊。
“所以,是我大发善心收留了你!那么凶干什么。”五条悟托腮,“我对女生没兴趣,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现在立刻逃跑会被你老妈抓住的,我建议你忍耐一段时间。”
净子沉默了一会儿,感觉到脸上的血慢慢退下去,人平静了,才在他对面坐下。
白无垢的裙摆铺在榻榻米上,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花瓣。
“首先我是准备翻窗撬锁,不是自尽。”她略带尴尬地说,“其次,抱歉五条君,是我急躁了……你有什么打算?”
五条悟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我们,假装吧!就是嗯嗯……假装那个!扮成他们想要的样子。等老不死的放下戒备,就各管各的。”
他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蓝色的玻璃珠,隐隐有光纹波动。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袖子捂住脸:“你以为我们是形婚吗?”
“啊?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她摇摇头,真单纯,真可爱,“你认真的吗?大人们胁迫你了?”
五条悟歪过头。净子发现他这个动作大概是开动小脑瓜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和去年在大阪问她“难道想做美国总统”时一模一样。
“没有的事,他们不敢。”五条悟说,“只是,如果那些老东西发现,他们一厢情愿凑成一对的两个人,最后联起手来骗他们……”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恶意。
“肯定会很有趣。”
净子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她慢慢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十八岁,被剥夺了一切的女孩,在黑暗中又累又饿的枯坐一整天,马上要崩溃的时候,忽然看见棺材裂开一条缝。
“好啊。”
她把发簪插回头发里,朝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握住。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比净子想象中要热。
“合作愉快,东宫。”
“五条家主大人。”
“……别这样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