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净子 那你会很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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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京都洛南高中的学生们一同去大阪修学旅行。一路上，大巴内欢笑不断，东宫净子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或许是此次出游唯一不高兴的人。
今早，她收到了母亲的短信：高中毕业后不准上大学，必须直接嫁人。
对于一个前额叶尚未完全成熟的孩子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其实净子一直都知道，自己就像养鸡场里的雏鸡，未来使命是成为贤妻良母。而在“成熟”之前，饲主为了保持鸡崽的营养和肉质，会采取放养、散养、不闻不问的策略。净子从小到大都知道，在未来有这么一个噩耗等着她，可她对此并无真实感，故而粉饰太平地、轻松无脑地活着。
至于以后是变成不停生蛋的母鸡，还是被宰杀变成肉品，对她而言，不过是广告牌上的画面。她认为自己还是小孩，不必真正理解那些封建规矩的分量。
直到17岁这年秋天。
她握着手机倒在椅背上，有淡淡暧昧关系的铃木君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她摇头，实在说不出口。
大巴抵达大阪后，孩子们下车嬉戏胡闹，还没到名胜古迹便已精疲力尽。
净子脚步沉重地跟在队列末尾，心不在焉地思索着丈夫、婚姻、家庭等令人不寒而栗的字眼。
铃木还在她身边喋喋不休，自顾自聊起棒球队的糗事。
“净子，你知道吗，我们好多队员都对你有意思。”
“是吗。”她垂着头往前走。
“你这么聪明，就应该找一个我们这样强壮的男生啊，这才叫优等基因结合。”
这话让净子泛起一股恶心，顾不上教养，加快脚步甩开了铃木。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制服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过于密集的声响。
铃木在身后喊了一声，她头也不回地挤进女生堆里，假装听不见。
如果现在有人从旁边看，大概会以为这是一个少女与恋人追追打打的场景。实际上她只是在逃离一个浑身散发汗臭的青春期男生。
这两种情况在外观上有什么区别呢？她想不出来。这让她更加恶心。
她回想未来丈夫的样子，只能隐约记起一双蓝眼睛，以及冷淡桀骜的声音，除此之外对那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她又想到彻底泡汤的东大梦，不由得再度陷入阴郁的情绪中。
一行人来到旅馆，此处古色古香，像一尊隐藏在古代树林深处的香炉，温泉的热气从屋顶上袅袅升起。
大家嘻嘻哈哈地走进房间，女生一共17个，净子落了单，铃木又凑上来。这次他目的明确，要跟净子拼房。
“我们一起吧？晚上你教我学习呗，净子最聪明了。”黑皮肤的强壮男生冲她装可爱，两只刚毅的小眼睛眯成缝，肩头的肌肉隆起，展现出令人不安的男人轮廓。
她抬起头，白净秀丽的面孔被顶光照射，如同静美的瓷器，神色柔和，正是青春期男孩最喜欢的，美丽动人、没有灵魂的少女。
“好啊。”铃木听见她说。
老师安排完夜间的活动后便消失了，多半是去后院抽烟。
净子安静地整理行李，将换洗用的衣物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铃木激动地晃来晃去，巴不得现在就通知诸多好兄弟：得手了！成功摘下高岭之花！
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净子竖起耳朵，这嗓音有些熟悉。
“——所以啊，这根本不可能！”
“怎么会，它自进化了呗。”
“你以为咒灵是宝可梦？脑子秀逗了吧。”
“你可看点书吧，咒灵自进化很常见的。”
“姑且问一句，悟，你有什么脸让我多看书……”
两个男生打闹着拉开房门，走在前面的那个猛地停住脚步，后面的差点撞上他的背。
“喂，悟，突然停下来做什么？”
净子偏头，看见一双大剌剌穿着拖鞋的白净的脚，往上，修长笔直的小腿，有一层极浅色的体毛，再往上，空荡荡的过膝运动短裤，腰绳子垂下来，停在令人遐想的位置。
她转动眼珠，一直凝视到对方的下巴。尖尖的，又有点圆润，像一颗鹅卵石。
她想起小时候在京都的鸭川岸边捡过一块石头，也是这样，握在手心里凉凉的，很光滑，让人想一直摸下去。后来石头被母亲扔了，说不吉利。
此刻她盯着他的下巴，产生了一种完全相同的、想伸手摸一下的冲动。当然，她没有动。
“……东宫家的？”对方不确定的出声道。
净子仰头看他的脸，真可爱，蓝色的大眼睛，白皙光滑的皮肤，尖鼻子，毛茸茸的白发被墨镜箍起，一派青春活力。
一旁的铃木呆楞，回过神后立刻反问道：“你们谁啊，走错房间了吧。”
从白发男生后面绕出来一个黑发的，同样高高大大，梳着丸子头。
他检查手牌，说：“107，是这里没错。”
铃木确实不属于这个房间，他逞强地挺起胸膛，插兜，两脚叉开站在净子身前，“已经有人住了，你们去问前台。”
两个少年正要发作，净子忽然直起身，从铃木身后冒出头，朝那个白发的打招呼。
她挂着完美的微笑，简直就像个无懈可击的精品店玩偶。
“五条君，好久不见。”
“……”
名为五条悟的少年咒术师，放下墨镜，微微皱眉看着她。
一分钟后，在铃木不甘心的叫喊中，净子拉上纸门。
铃木又喊了几句，声音被隔成含糊的嗡嗡声，像夏天午后困倦时听见的蝉鸣。
然后是脚步声，远了。
她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肩膀在门拉上的那一刻才放下来。原来从大巴到旅馆，她的身体一直是僵硬的。
净子转身向两个男生道歉，“那是我的同学，他本想向我请教数学问题……至于房间，恐怕是有什么误会，我的手牌确实也是107。”
她抬手晃了晃塑料片。
“这下尴尬了，我还是去问问吧。”丸子头拍了一下五条悟的肩膀，离开房间，此时只剩他们两个。
净子坐回榻榻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穿着丝袜的膝盖。
“东宫家的。”五条悟靠在门框上，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蓝得过分的眼睛，“上次见你，是前年的宴会吧。”
净子微微一怔。
“天之骄子还会记得我这样的人吗？”她问。
五条悟满不在乎地笑道，“东宫家是最出名的新妇培训营，你已经像打折三明治一样被推销到御三家了，广告听了一百遍总会有点印象。”
非常难听，却字字属实，净子非常清楚母亲的德行，也对六眼神子的直言不讳有所耳闻。
净子低着头，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五条君，你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没。”他立刻接话，回答得太快了，像是从不需要考虑这种问题。
“真好。”净子的脸被黑色的长发遮住一半，无暇的微笑淡去，转而浮现出某种接近怨恨的神色。
这个人的命可真好啊，连未来都不需要考虑。对他来说，世界的善意与包容大概就像空气一样，天然地、无限制地供应着。
而她自己的未来是一张已经被写满的纸，空白处只够填上丈夫的名字和孩子的数量。
她看着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嫉妒。她倒是不恨他拥有什么，只是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
五条悟歪了歪头，墨镜重新推上去，遮住眼睛。
“你呢？难道想做美国总统？”
净子抬头。
五条悟说话的方式，用京都人的评判标准来说，是相当的粗鲁。他既不客气，也不迂回，更不在乎会不会冒犯到对方，更加不会解释自己。她有点羡慕……
六眼，不仅仅能看穿咒力，还能洞悉人心吗？多么天资卓绝的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这一下子顿时控制不住情绪。
“是啊，我不仅要当美国总统，我还要飞上太空，毁灭地球。”她竭力控制表情，嘴上胡言乱语，看起来十分滑稽。
五条悟歪着头思索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用蓝眼睛直愣愣地瞪了她一眼。时间很短，短到净子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
净子引以为傲的察言观色能力失效了，脑袋里只是无端冒出一个毫无意义的联想：五条的眼睛，和夏天阳光下的河水颜色一模一样。
见东宫家的女儿不说话，呆呆地望着他，五条悟耸肩，被家族规训得有点疯掉的女人他没什么兴趣，于是转身往外走。只是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窗户外面的那条河晚上有萤火虫。想看的话，别从正门走，前台那个大叔会念叨。”
净子愣住。
等她回过神来，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确实带着一点河水的气息。
夜间，一黑一白两个少年都没有再出现，净子提着鞋，从窗户翻出去。
旅馆后山有条石阶小径，她沿着走了十几分钟，满头都是汗，单薄的浴衣吸附在后背，风吹过的时候浑身又冷又热。
忽然，她觉得周围的空气变重了。夏天的夜晚不该这么冷。
她停下脚步。
前方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东西。像人，四肢反折，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它正用那片空白对着她。
净子攥紧袖口。
她知道自己应该害怕。但此刻她最清晰的感受是一种奇怪的熟悉，那个东西蹲着样子，让她想起东宫家佛龛前母亲跪坐的背影。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合适。对佛祖不敬。但已经想了。
“怎么不一边尖叫一边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派无聊。他看了那个东西一眼，像看一只路边的蟑螂。
“我有基本的教养，五条君。”
净子能看见咒灵，从小就看得见。这是东宫家血脉里残存的一点咒力，微弱到不值一提。
“诶，还以为是吓呆了动弹不得呢。”
正被嘲讽着，咒灵猛地动了，它以反折的四肢为支点，朝净子的方向弹射过来。
五条悟甚至没有抬手。
那个东西在半空中就碎掉了，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捏爆，残秽落在石阶上，几秒钟后消散干净。
净子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嗯？”
“什么都能解决，所以什么都不担心。”
五条悟想了想，“差不多吧。”
净子垂下眼睛，睫羽翕动，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那你会很孤独吧。”她说。
口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朵花谢了。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有点意外。
不是同情不是试探，不是想让他记住自己，只是平直地说出了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原来人可以对另一个人说出没有目的的话。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做到。
五条悟没有回答，安静地如同停止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这个人，说话真够阴阳怪气的。”
净子抬起头，冲他咧嘴笑，五条悟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臂，表现出惊吓，像看到木偶被鬼魂附身变成真人了。
她收起那个真实的情感表达，只是个恶作剧。
“回去吧。”她说，“你的朋友该找你了。”
她率先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为她黑色的长发镀上一层银，净子走得又快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