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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昨日之事 打翻了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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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
一、花
2015年10月6日
我上一次去深圳是2019年,那时候我还在北京上班,拿着微薄的薪水在国内顶尖法学院校的出版社里做着我的小编辑,安心且知足。
出版社的假期很长,国庆我先是从北京飞到了广州,回母校感慨了一番,带着大学里最好朋友毕业后在国外旅游时写给我的明信片,上面的字迹陪伴我走过了毕业最不开心的那几年。
“Hey 亲爱的,我能说句空话吧???希望能在三年内有自己的一番事业这过分吗?晃着红酒杯的愿望什么时候能在您大驾巡查深圳的时候实现吧???我已经准备好了。Waiting for U!”落款是她的花名,她单子一个华,我都叫她花,她在明信片结尾名字旁边画了一朵花,时间定格在2015年10月6日凌晨2点13分。
还有很多幼稚的文字,写在我们毕业后各自回到家乡那几年,后来我独自去了西安,在火车上发着高烧,而她也刚从老家到了深圳,过上了朝九晚五准时上下班打卡的生活。
我们都很迷茫对于未来。
彼时的我们还不知道,一切都刚刚只是个开始。
我去阿奇拉水会找她,之前这是一家潜馆,装修后变成了水会加潜水的配置。我用了两年的时间学习了、潜水,解锁了一项新技能。水肺和自由潜算是潜水里两大派系,譬如武侠中的少林、武当。我玩潜水玩了两年,花今年刚刚开始入坑。我俩的玩法不一样,我是自由潜,她是水肺潜水。
我在水会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到了潜馆发微信给我,我刚刚醒顶着睡肿了的脸去见她。理论课前一天教练已经带学员上完了,今天她们主要是练习水下的部分。五年没见,花丝毫未变,我恨不能抱起她旋转!我知道下了水之后上来会非常渴,从饮料区拿了好几瓶矿泉水,花娇嗔:“干嘛拿这么多,不要钱是吧?”我除了狂点头只剩下大笑。她换好泳衣去和教练打招呼背氧气罐,我在旁边的休息椅上色迷迷给她拍照。她背着罐子下了水,在水里给下到中间楼层在外面看她的我比心,那一刻心里开心得像要炸开!我给她发微信,说背着罐子下水的她们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笑死。
我们中午在一起吃了饭,聊到潜水的时候,我说,觉得水肺潜水比自由潜更需要勇气,自由潜的话就靠着一口气往下游,但是水肺潜水需要把自己的生命维系在一个氧气罐上,对外物要熟悉它的操作。花她总是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接上了后半句。
我们都没想过,那时候踌躇满志、春风得意的人生会被疫情打乱,突然之间,武汉爆发了疫情并迅速席卷全国,时代洪流下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被按头体悟着一场突如其来的人生巨变,出版社的假期越来越长,北京的戒严越来越紧张。生命变成了空洞、焦虑、难熬的腐坏物,上帝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众生只能试图找到解救灵魂于十字架上的重生之法。
我从北京辞了职。
离开北京之后,我换了一个城市生活重新开始生活。
我问她,你还记得你曾经在国外玩的时候给我写了一封明信片鼓励我吗?
她点点头。
你那时候给了我四年的时间,我也以为四年怎么都够了,可是到今天我却走了这么久。
花认真地听我说,脸上不动声色,俨然一副泰山崩于眼前还能够波澜不惊的职场精英样子。
谈起潜水她眼里闪着光,我们互相说着这些年里彼此的成长,她速度快,耳边听到的是风声,我速度慢,耳里大多是闲言碎语。但我们都很爱现在的自己。
二、
第八季《十三邀》许知远在采访林小英的一期中探讨了当下最为尖锐、难解的教育问题,如果一定要总结出一个主题,我更愿意称这一期是在探讨教育的终极意义,这是细致到每一个个体的课题。
教育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教育能否带领每一个个体到达彼岸的世界?现代教育是否已经异化成了内卷和对人性天赋的剥夺?一连数问,掷地有声,沉重到对面的采访者许知远哑口。
我并不是一个于传统教育体系之下的世俗成功者。
我不知道是否是所谓世俗意义上的不够成功,让我在结束了北京工作的两年后陷入深深的无力,那个时候的自己,很难对外界提起兴趣,终日昏睡,就连最基本的日常生活都无比内耗。每一次洗头发或者收拾屋子要用两三天的时间去思考,要不要做,提不起一丝心力去完成简单的事情。想到洗头发,要起床、走到洗漱间,选择洗发露、护发素,护发素要在头发上停留一段时间;收拾屋子要擦地,抹布要清洗多少次,收拾出来的头发像源源不断的垃圾。光是想到这些,我就宁愿在床上多睡一天。我没有去看心理医生,也不知道这些已经是很严重的抑郁的症状,从幼儿园起就认识的发小一直劝我去珠海,我似乎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生活。情绪的好转出现在在珠海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一切尘埃落定,我意识到相比后来过去时间的反常。
我没有去求助心理医生,因为在潜意识里我并不觉得心理医生能解决我的问题(这里想提醒各位宝宝们,如果有类似症状一定要及时寻求专业医生的帮助,也许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但清楚自己是什么状况是一个好的开始)。
三
从北京离开之后,我很少去回忆过去。高敏感人大概很难达成自洽,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像gap的这一年里300多个日夜一样,我起床后把房间整理了一下,每一个摆设、物品都有了属于自己熟悉且舒适的位置,走进浴室不经意间看到在置物架上的气味图书馆的沐浴露和挂在挂钩上的擦手巾,这个擦手巾是我专门放在这里上完厕所洗完手之后用来擦手的,不像毛巾那么大,吸水后可以速干。
置物架和擦手巾的挂钩是我从网上买了之后,仔细调整到我触手可及的位置,用商家给的免钉胶涂抹好,再用固定胶带在墙面固定72小时粘贴好的。
我坐在直面落地窗的吧台桌前,意识中的自己好似在虚空中尘埃落定,虽然在此之前置物的快乐如同新生的喜悦一次次填充了我,但此刻我并没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一种平静里升级的死寂感重又包围了我(这对于抑郁症患者而言,出现类似反复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了,我需要调整一下自己的感受和情绪。
我回想起自己上一次有这种很具象的死寂感还是很多年前,因为场景太过相似,我很容易就回到了那个记忆中的锚点,那是我上大学的时候。
南方、新生活、干净的宿舍环境、繁复的周遭、独属于一个人的孤独感。高考就这么结束了,悄然无息,改变人生的时间节点没有大事发生,对之前期待过的重压下的彻底放松感到落空,由此产生的失望感。重新审视自己,对现实始终无法摆脱的偶尔为之的无力感,这一切都是某一刻死寂感的来源,在我刚进入大学时伴随了我很长时间。
人分两种,一种是靠着不断到来的喜悦感维持生命,另一种需要在不断制造的痛苦中解决麻烦获得存在感。第一种人生喜悦太过能轻易获得会滑入虚无(因为幸福感一定是通过不幸感对比产生,当幸福的阈值升高人很难再感受到幸福),第二种人生如果滑入虚无那就是在不断到来的麻烦里给人生又制造了一个更加巨大的麻烦!
不幸的是,我大概拥有的是第二种人生。
我本该在这一天如同重复的每一天一样,偶尔破碎时常自愈经常性因为感到幸福战胜焦虑而自洽,但当我意识到事情不对时,“毕业后的十年”拍了拍我说,嘿,你的人生课题闭环了。
不是生活出了问题,是我,我太抽象了。
四、
“打翻了牛奶,哭也没用,因为宇宙间的一切力量都在处心积虑要把牛奶打翻。”——毛姆
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是《碧海蓝天》,吕克·贝松拍给他女儿的电影。男主角和女主角相遇在皑皑白雪中,俩人最终相爱但男主角只有在海里时才能感受到真正的自由,爱他的女主角最终还是选择了放手,允许雅克成为自己沉入海底。于爱情主题而言,男女主角的相爱是一场悲剧,而对于个人的选择而言,《碧海蓝天》探讨了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自我、自由之于爱情,爱一个人最深刻为之爱的做法是去成全一个人的碧海蓝天。
《碧海蓝天》是一个悲剧爱情故事,我想吕克·贝松之所以将这部电影献给他的女儿,是想告诉女儿,人生除了爱情之外,更应该找到支撑自我的锚点遵从内心的自由。
后来,潜水成了我的爱好。
自由潜除了呼吸、闭气之外,要突破的一大难关是法兰佐,法兰佐是耳压平衡的通称。人在下到水中之后会感受到来自水的压力,水对耳膜和肺部的挤压会造成肺部在压力之下缩小,下到6米左右时耳膜就会因为水中压力的作用而感到疼痛。这个时候就需要潜水者通过口腔、鼻腔和舌根的共同使用将耳膜鼓起从而抵抗水压缓解疼痛。在水中下到10米以后会突然感受到寒冷,而在30米以后人会在水中成为自由落体。
如果像电影《碧海蓝天》中的男主角雅克一样,潜水作为职业发展成为竞技的,在沉入无边黑暗的海底时,他除了要对抗身体上产生的一系列不适感具有强健的体魄外,他更要对抗在心里上产生的巨大恐惧。而人一旦战胜了这种恐惧,会在下潜的过程中感受到脱离地球重力的真正的自由。
雅克着迷于在海底中下潜所带来的沉醉感,每一次从海底返回陆地的他在上升过程中都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那种相比爱情所能带给人的幸福感,雅克在最后一次沉入海底之后他将自己全然还给自由,他把自己还给了大海,没有再给自己一个理由返回。雅克并不是一个成熟的爱人,他没有办法面对女主角怀孕这件事,他没有办法解决生活里出现的超出他控制的事情。当幸福的阈值上升到最大,在面对随之而来的麻烦时,他滑入了彻底的虚无。但他获得了他想要的自由,代价是连同自己一起放弃。
人出生后,就要感受天然的来自地球的重力,而在沉入海底的一刹那,拥有了自由。
潜水只是带给我短暂逃离现实的快乐吗?
让我回到那个更为宏大的人生课题——教育。
诚如林小英在采访中所说,中国的传统教育一直是应试教育,这种教育几乎在成年以前就在教会我们不要幻想,我们被剥夺了幻想的资格,即使靠着做题能够应付大部分出现的人生课题,但是成年以后的我们却很难再提起对事物真正的好奇和兴趣。
我们都知道问题,却没人知道解决问题的方法。
五
来到珠海以后,我一边偶尔潜水,一边尝试着和自己和解,在潜水的时候我只和自己的呼吸共生共存,我只和自己的身体对话。那种死寂感再次包围我的时候,已经是我经历了挫骨之痛的人生,我在此一刻的死寂里回望十年前彼一刻的死寂,看着这种死寂感带给我的人生创痛:哪一刻我的无力感在哪一件事上没有保护好我自己,我选择了一种内耗的方式,而我应该在哪一件事之后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更好地面对工作和生活。这是我和自己的对话,这是一种新的可能。
潜水带给了我一种新的可能。
我们终其一生可能仍然无法解决教育这种宏大的人生命题落到每一个个体身上所产生的细微焦虑和痛苦感受,但是每一个人都有在这样宏大命题下的自我课题需要去面对,一项可以带着自己冲出迷雾的爱好也许就是个不错的选择。在爱好里,我们可以重新捡拾起对世界的幻想,在和自我的对话里感受一呼一吸间的存在,在成年以后重新在爱好里肯定自己的每一个感受。
六
到珠海之后,我开启了另一个爱好,追星。
2024年10月5日
今天是檀健次的生日,也是他的南京场演唱会,每个人喜欢一个明星或者追星的开始应该都有一些特殊的理由或者天时地利人和的迷信。老天爷很残忍,把年少成名和大器晚成都放在了同一个人身上,他开始走向自己梦寐以求的舞台,他在首场演唱会上唱了《害怕》这首歌,若干年前他在国外深夜里发了这首歌之后秒删,若干年后他在演唱会上说不会再删掉了。
我在备忘录里计算着去上海场的花费,但又总觉得他不会只开这一场巡演,最后演唱会让位于香港艺术书展的结果是,后续场次演唱会票价高到离谱的见一面要财力雄厚的程度。
因为爱他的人太多,喜欢他的这条路上会掺杂进太多声音,过载的信息、沉淀的情绪、嘈杂的声音,有时我会强迫自己退网一段时间不去关注他。我知道今天他的生日会在演唱会中度过,我本来是打算略过,打开抖音我看到推送,我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檀健次还是肖战的粉丝,很少的点赞他发的内容意思是这世上冥冥中存在着巧合檀健次和肖战是同一天生日,我又随便刷了一下手机迅速关掉。
还真的是冥冥中。
我站在车站出神。
三年前我就在这个车站在倾盆大雨中坐珠海的机场大巴下车,裤腿湿了一半,我给发小打了电话没接,微信上给她发了定位,等她来接我。她一面在微信里骂我要在下这么大雨的天气来珠海,一面发给我地址告诉我怎么走。
其实在买机票的那几天里,她就不停在说不用急着赶这几天,珠海一直在下雨。我完全不在状态地问,只要航空公司还有在售航班就好了呀。
“可以买机票,但是天气原因飞不了,你是不是傻”,发小说。
现在想起当初真觉得好笑,并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在急个什么。
到家以后她把我换下来的衣裤放进洗衣机里,像照顾小朋友一样拿了好多零食摆在桌上。她家里给她在另一个区买了房子还在装修,只是暂时租住在这里。她把客卧安顿给我住,她上班我就在家等她下班,帮她退她拆了不要的快递,未来很迷茫也不知道后来我会爱上待在这里。
她在上班的时候偶尔回我微信,她上班上得不开心,我会说不开心就不要做了反正你家也不缺你赚钱,她会半真半假地说不上班怎么赚钱养我。后来因为一次争吵我搬了出来,搬出来的前一天我把大学里同在珠海的好朋友介绍给她,我们仨在餐厅吃了顿并不算愉快的晚餐。
其实她那天身体不舒服一直说不要去了,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拼命让她出来见一见新的朋友,初到一个城市的新鲜感让我忘了她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很久。忘了因为什么,争吵之后我想补偿前一天的事,买了虾、花生酱,打算露一手做潮汕砂锅粥给她,她下班回来动都没动餐桌上的菜,她把东西收在了冰箱还很硬气地写了便签。第二天我打开冰箱门的时候,看到熬粥的砂锅上贴着便签,写着:把你放在我冰箱里的东西扔掉,冰箱里没有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了放在桌上的一板氟西汀,被挖去的一粒像我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缺了一块的粥,因为不舍得全部倒掉,我把虾捡了出来,粥里露出了一个个形状凝固的空洞。那一板被挖去了一粒的药,像空出了虾的位置的空洞,画外音是她写在便签上的话,把你放在我冰箱里的东西扔掉。
我害怕事情会变得更糟糕,搬了出来。
她拉黑了我的微信。
我忘记了搬走的时候还有快递写的她家,她回头借由我朋友联系我,问我寄到她家的东西怎么处理的的时候,我情绪也很不好,我跟朋友说,你告诉她扔掉就好了。
搬出来之后的一年我越来越想她,给她发过信息没回,有天晚上打了电话,她接了,我喊出她名字之后她就把电话挂了。还是偶尔会给她发信息,她不回时间久了我也觉得自讨无趣,成年人之间,分开除了圈子以外的人可以倾吐一些有关这个人的秘密、争吵之后的细节,再上头也要一辈子烂在嘴里、心里、肚子里。我们争吵后我逃避了,至于原因我想向全世界辩白让全世界站在我这边但我不能。
肖战是她追的星。
我不知道肖战的生日,在抖音上刷视频看到我们两个人追的星是同一天生日时,我站在三年前下车等她来接我的车站,我真的好多次想告诉她,三年了我没离开这里,在长大失去的所有人里,我最想念你。
无缘对面不相逢。
发小是我幼儿园时的同班,是我29岁时的落脚地。
七、把昨天都烧掉
我始终觉得《害怕》这首歌对于檀健次有不一样的意义,而现在它对我也有不一样的意义。我曾经在低落的时候想,早知道有一天我会成为血肉模糊的自己,我宁愿成为面目全非的自己。我害怕过,而我害怕过的,一样也不曾放过我。
其实人会成为一个怎样的自己,一早就是注定了的,哪怕重新再来一次,我可能仍然只有勇气去成为那个血肉迷糊的自己再愈合。我慢慢了解到这世间人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而有时候你是否要拿起一个面具本就由不得自己,在盛装出席的面具舞会上,没有可以拿起的面具才更可悲。
他害怕,但他依然做了十八年艺人,他出道就是歌手,但他在巡演备忘录里写道:短到不过是数十首歌的时间,可我们却为此走了那么久。
昨天他放佛一夜成名站在属于他的舞台上,但他只是站在他原本就该站到的位置他害怕他胆怯他焦虑,他说前一天他左眼还肿得老高。结果就是这么神奇,在见他的小炭火的前一天好了。
他问,你们会不会嫌弃?
他问,你们会不会记很久?
这十年里,是红尘九曲一处处,他害怕舞台上的东西太短暂,他害怕总是有太多太好的东西出现再一次把他淹没在时代之下。这一路上他走得太久,他拼命在见面前制造多一点的回忆,给见面增加再多一点重量。
檀健次在34岁这一年,走到了他的舞台上,这对于我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其实时间本来无情,但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也许追星的人追的是内心深处自己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