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赐死 被 ...
-
被赐死的前一天晚上,萧珩过来看我。
他没带人。偏殿的门推开,又关上。我跪了一整天,膝盖早麻了,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他的靴子在青砖上走,一步一步,走到我旁边停住了。
龙袍下摆蹭着砖面,窸窸窣窣的,他走到我旁边,拉着我坐下。
不是坐在椅子上,坐在地上,紧挨着我。
我没看他,他也没看我。偏殿里没有点灯,窗纸破了个角,月光从那角漏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的膝盖那块布料印着两个血印子。他在太庙里跪的,跪了一整夜。
他伸手过来。
手指是凉的,摸到我右手,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没攥着,我的手摊在膝上,早就没力气攥着了。他把自己的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扣住。他的掌心贴着我的掌心。
他手上有薄茧,虎口,掌心,无名指内侧。每一处我都认得。虎口是他握刀磨的,掌心是他教我握笔磨的,无名指内侧是我小时候学写字,他替我顶笔杆,顶了三年磨出来的。
他扣的很紧,指节硌着指节。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就这样坐着。月光从窗纸破角爬进来,从门槛爬到我们脚边,从脚边爬到两个人中间垂着的那截空袖子上。他的手凉了热,热了凉。我的手一直是凉的。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窗纸破角那块天从黑变成灰,灰里透出一点青。鸟叫了,还远,一声两声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用力。指节把我指缝勒的发疼,然后松开了。
他站起来,龙袍下摆从我膝边抽走,带着一点风,靴子在青砖上走了几步,停着了。
“阿九”
他叫我,嗓子是哑的,跪了一夜的人才有这样的嗓子。
我没应。
他没回头。站了一会儿,门开了。晨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身上。然后门关上了,影子也没了。
我低头看着我的手,被他攥红了,四道指印。
那天他没有再来。
我听宫人说,早朝散了之后他去了太庙。太傅跪在殿外,折子递了三次,他留中不发。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十七道折子,十七宗罪。毒杀皇后,夜闯邢部。三皇子府上十七条人命,桩桩件件都是我做的。他替我抗了六年没让人动我,抗到登基,抗到满朝拿江山社稷压他。
抗不住了。
影卫营的规矩,主子登基,旧影赐死。不是他定的规矩,是祖制。更何况满朝文武都知道我有罪,十七宗罪,每一条都够我死无全尸。
太傅说,殿下,这是老臣能争到的最体面的方法。
鸩毒,还能留个全尸。
那天夜他没回寝殿。苏城来告诉我,他在太庙跪了一夜。跪在青石板上,皮肉都跪烂了。手里攥着条铜链子,拿着锉刀一点一点磨。毛刺儿扎进肉里,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停。
天快亮的时候链子还没有磨完,他等不及了。
第三天
我跪着,太傅也跪着。
殿堂前跪了很多人,我没数。跪在我面前的是太傅顾启年,他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瓶,很小一个,白的,红封着。
“阿九”他叫我,不是太傅叫的,是萧珩。
我抬起头。
他站在御案后面。龙袍穿上了,领口束得很紧。眼下是青的,两夜没睡。他绕过御案。过来,龙袍拖在砖上,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把白瓷瓶从太傅手里拿过来,托在掌心里,瓶身很小,托着他的掌心心里更小了。
“信不信我”他说
声音很低,不是问句,是陈述。像把一块石头放在我手里。
我没说话。
我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没等到我的回答,他把白瓷瓶摔在地上。
瓷片溅开,有一片擦过他手背。太傅往后退了一步,我没退,碎瓷从他手背上划过去,血珠子往外冒出来,他没看。
他站起来,踩着一地碎瓷走到案前。提笔,落墨。笔尖戳进纸里的声音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