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个秦天下》源生清水镇

9、家底 露华佳儿夜

　　夜深了。偏院的灯还亮着。

　　佳儿把餐馆最后一张桌子擦净，碗筷码进木盆，用井水冲了两遍手。秋夜的井水已经带了凉意，指尖触到水流时微微发麻。她甩掉手上的水珠，推门进屋。露华还在灯下看竹简，桌上摊着几卷卫鞅新送来的法令，旁边搁着一碗水，水面纹丝不动，早就没了热气。

　　“还不睡？”佳儿关上门。

　　“等你看完账目。”露华头也没抬。竹简上的篆文在油灯下有些模糊，她的手指点着一行行字迹，嘴唇微微翕动。

　　佳儿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掏出那本麻纸订的小册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佳儿的账本”。露华头一回看见时笑了半天，说这字写得跟小学生似的。佳儿白了她一眼，说我会写就不错了，你上这个时代给我找一支圆珠笔试试。

　　“这半个月取了多少钱粮，你知道吗？”佳儿翻开本子。

　　露华抬起头，把竹简推到一旁：“多少？”

　　“粟米一百二十吨，麦八十吨，豆类四十吨。香料调料量不大。”佳儿的手指顺着账目往下移，停在一行数字上，“空间里的粮，三亿吨。用掉的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够用就行。”

　　“我说的不是够不够用。”佳儿合上本子，声音压低，“咱们该把家底彻底理一遍。到底有什么，有多少，分门别类记清楚。上回车英来要刀，你让我取钢材，我在里头翻了半天才找到规格合适的。东西太多，多到我自己都记不住。”

　　露华放下竹简，拇指在竹片边缘刮了两下。她站起身掩紧窗户，又检查了门闩：“你说得对。趁今晚没人，清点一下。”

　　两人关严门窗，坐到内室榻上。露华吹灭了灯。黑暗一下子涌进来。不是真要睡，是不想让外头的人看见窗纸上映出的影子。

　　“我先来。”佳儿的声音从黑暗里浮起来。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三亿吨粮食堆在一起是什么概念？她算过，全装进火车皮，能装满六十万节，从栎阳排到楚国郢都再排回来，还能绕上半圈。

　　“粮食分主粮、杂粮、豆类、油料。”她的声音平平的，“小麦最多，一亿两千万吨。水稻八千万吨，玉米五千万吨，高粱、小米、大麦各两千万吨。杂粮豆类三千万吨，油料两千万吨。够全天下吃好几年。”

　　露华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微微睁着，望向头顶看不见的房梁。房梁上的木头在夜里会干裂，偶尔嘎吱一声，又归于沉寂。

　　“种子库更大。”佳儿继续往下说，语速稍快了些，“光是水稻种子就有两千多个品种，从野生稻到超级稻，全低温保存。每一种都标着编号、产地、特性。蔬菜、水果、药材、牧草加在一起四万多种。每一种都附种植说明、适应气候、亩产数据。写得明明白白。”

　　“四万多种。”露华重复了一遍。

　　“对。可多数在这个时代用不上。”佳儿睁开眼。黑暗中瞧不见她的表情，但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像一个人站在宝库门口，却只能拿走一小捧，“我得慢慢选。选耐旱、耐瘠薄、生长期短的。先让百姓吃饱，再吃好。”

　　“医疗物资呢？”

　　佳儿又闭上眼：“抗生素类，青霉素、头孢、四环素，量很大。疫苗从天花、结核到破伤风、白喉，都有冷链保存。抗病毒药、麻醉剂、血清、消毒剂。医疗器械，手术刀十几个型号，缝合线六个规格。防护服、口罩、手套，够一个野战医院用十年。检测设备也有，显微镜、血糖仪、离心机，都需要电。光伏板有，可没有维护条件，暂时只能封存。”

　　露华在黑暗里“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草席的纹路。

　　“轮到我了。”

　　她闭上眼。金属材料的格子排在空间最前面，一座座静默的山。三亿吨，钢铁占八成，其余是铜、铝、钛和各种合金。板材、管材、线材、棒材，从头发丝细的钢丝到一人合抱的钢锭，整齐排列。

　　“金属材料，三亿吨。够把栎阳城包上一层铁皮，还有剩。”

　　佳儿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收了。

　　“可也不是无限的。三亿吨听着多，工业化一铺开，一条铁路就要几十万吨钢。得省着用，能本土化的尽早本土化。咱们的东西是种子。”

　　“教育大礼包。从幼儿园到博士后，全部课程、教材、视频、试题库、师资方案。印成书能装满十间屋子。科技大礼包更大，工业革命到信息时代所有核心技术资料，图纸、配方、工艺流程。光是蒸汽机就有三百多种设计方案。只要有人能看懂，就能照着造出来。”

　　“你看过多少？”佳儿问。

　　“翻过一些。太多了，一辈子看不完。”露华睁开眼，黑暗里她的眼白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所以咱们得找人帮忙。这个时代聪明的人很多。墨家懂机械，公输家懂营造，民间工匠手里有代代相传的手艺。咱们把门打开，他们自己就能走下去。”

　　窗外虫鸣断断续续。蛐蛐叫一阵停一阵。

　　“露华。”佳儿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些东西到底是哪儿来的？”

　　露华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们问过无数次。穿越后的头一夜，头一回从空间取粮，头一回用刀划伤铁匠的手。每一次都没有答案。所有的“为什么”都像扔进深井的石子，只听见噗通一声，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有时候我在想，”佳儿的声音很轻，“咱们带来的粮食能让很多人吃饱。可吃饱了的人会生更多的孩子。万一有一天粮食用完了，土地还养不活那么多人……”

　　露华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佳儿的手凉凉的，指节微蜷。

　　“所以咱们不能只给粮食。咱们得教他们自己种。你把农研所办起来，我把工匠带出来。他们学会了，就不用永远靠咱们。但这还不够。”

　　佳儿侧过头。

　　“咱们来这里，不是来当富家翁的。二十年。”

　　“什么二十年？”

　　“咱们只有二十年。二十年之后，这颗星球上不该再有七国，不该再有混战。二十年，我们要把这块大陆统一起来，然后往西，往东，往南，往北。把所有能走到的地方，全部纳入同一个文明。二十年，统一地球文明。这是任务。”

　　佳儿在黑暗中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慢慢回握住露华的。

　　“二十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掂它的分量。

　　“够吗？”

　　“不知道。但咱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两个人躺下，盖着同一床被子。被子上有皂角味，是佳儿白天洗晒过的。

　　“明天做什么？”佳儿问。

　　“找卫鞅。要人。墨家的人，天下最能干的工匠。建一个格物院，一个器械制造所。光靠咱们两个，二十年太短了。得有人帮咱们跑，把会的学过去，再教给更多的人。”

　　“那我呢？”

　　“你去办农校。种子不能只种在院子里。教秦国的农民育种、施肥、轮作。一个人种不出来，你得教出一百个，一百个再教出一万个。”

　　佳儿轻轻“嗯”了一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窗纸上那块比周围更淡的灰白。那是月亮的位置。

　　窗外月亮从云后露出半边脸，清冷的光洒进院子。歪脖子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枝枝杈杈，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风一吹，影子就晃一晃。

　　【是夜，二女清点空间，计粮三亿吨，钢三亿吨，种子四万种，医药无数。露华曰：当建格物院，求天下奇才。佳儿曰：当设农校，教万民以新法。二人分途，志归一也。盖其心不止于存秦，而在以二十载光阴，统七国为一宇，化八荒为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