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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赠刀 天策献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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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英接到景监的传话时正在校场验看新铸的青铜剑。偏院那位请他过去一趟,景监的原话。
他皱了皱眉。
那两个女人,他谈不上好恶。从军二十年,杀过人,流过血,见过最硬的骨头和最软的懦夫,自认看人还算准。可那两位,剑穿不伤,来路如谜,跟他这种刀头舔血的人隔着一层东西。说不到一块去。
但他还是去了。景监的面子要给。更何况,君上已经在朝堂上拜了她们为国师。位同上卿,见君不拜。他车英的品秩还在她们之下。
进了偏院,露华正立在歪脖子树下等他。佳儿从厨房端了一碗茶出来,搁在石桌上,茶汤清亮,冒着热气。
“车将军,请坐。”露华说。
车英坐下,没碰那碗茶。他单刀直入:“国师找我何事?”
露华没有答话。她从身后取出一把刀,平放在石桌上。
车英的目光立刻被拽了过去。
那把刀很长,将近三尺。刀身带着一抹弧度,通体银亮,日头底下泛出一层冷光。刀柄缠了铜丝,护手处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不繁复,但利落。
他伸手拿起刀。
手指碰到刀柄的刹那,眉头跳了一下。太沉了。比他的青铜剑重出许多,可那分量落在掌心里偏偏舒服,像专门照着他的手形捏出来的。他用拇指刮了刮刀刃,指腹立时感到一股细微的阻力。这感觉他熟悉——刀刃锋利到极致时,连皮肤表面的纹理都能挂住。
他站起身,双手握刀,凌空虚劈了一记。
刀锋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青铜剑破风是呼的一声闷响,这刀完全不同,响声又细又利,像一根铜丝猛地抽紧,尾音还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车英转过身,盯住院子里一根练臂力用的木桩。他走过去,双手握刀,轻轻一挥。
手腕几乎没感到阻力。木桩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滚落在地,断口光滑如镜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弧面让那张脸变了形,可眉眼还是他的眉眼,鼻子还是他的鼻子。他把刀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微微鼓起。
“国师,这是什么刀?”
“砍柴刀。”露华说。
车英瞪着她,耳朵里嗡了一声。
“我说,这是砍柴刀。”露华重复了一遍。她的嘴角往上扬了扬,“专门给你砍人用的。”
车英看着她,足足三息没有说话。
然后他大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冷着脸的将军,倒像一个痛快的汉子。笑声在院子里炸开,震得歪脖子树上所剩不多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好!砍柴刀好!砍人如砍柴!”他把刀收入鞘中,动作干脆,“这把刀,我收了。国师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车英笑容一敛。
“交个朋友。”露华说。
车英看着她。目光里原先那层疏离的东西,像冰见了太阳,消得干干净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车英,交国师这个朋友。”
他走后,佳儿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看着露华:“你把最好的刀送他了?”
“不算最好。但够用。”
“为什么送他?”
“因为他是秦国的刀。”露华说,“刀快了,砍敌人才利索。”
佳儿歪了歪脑袋,把这句话嚼了一遍,没再问了。
同一天下午,露华去见秦孝公。
她带了另一把刀。
秦孝公在书房里批阅竹简。听说露华来了,有些意外。她极少主动来找他。
“进来。”
露华推门进去,把刀搁在案几上。
秦孝公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她:“国师,这是什么?”
“礼物。”
秦孝公拿起刀,缓缓拔出。
刀刃在烛光下泛出冷蓝色的光。那种蓝很淡,像深秋山涧里的一泓水。他用拇指轻轻刮了刮刀刃,没有用力,指腹已经感觉到了那股逼人的锋利。
“好刀。”他说。
“试试。”
秦孝公站起身,走到书房一角,那里搁着一块铸铁的镇纸。他拿起镇纸掂了掂,分量扎实,然后握刀轻轻一划。
刀刃切进铁块,削下来一片薄片。薄得几乎透光,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叮。削口光滑平整,没有半点毛边,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秦孝公看着那片铁屑,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寡人见过最好的刀,是吴国的宝剑。削铁如泥,向来只是形容。”他把刀举到眼前,“国师给的这把,是真能削铁。”
“送你了。”露华说。
秦孝公将刀插回鞘中,搁在案几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国师送寡人刀,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寡人不信。”
露华想了想,目光平视着他:“那我跟君上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承诺。”
“说。”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君上听到什么关于我们的传言,在作出决定之前,先来问我们一句。”
秦孝公看着她。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两跳。过了两息,他点了点头。
“寡人答应你。”
露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秦孝公忽然叫住她。
“这把刀,有名字吗?”
露华回过头:“没有。君上自己取。”
秦孝公低头看着那把刀。刀身上映出他的脸,烛光在刃面上流淌。
“就叫秦吧。”他说。
露华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了。
秦孝公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把刀拔出,插回,再拔出。刀刃的光芒在烛光里一跳一跳,像活物。刀身靠近护手的地方,他刚才没注意,现在看见了两个字,露华用极细的刻痕留下的。
赠嬴渠梁。
他拿拇指在那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秦。”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车英来找露华。
他手里抱着那把刀,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复杂。
“我试了一下午。”他说。
露华看着他。
“砍断了五把青铜剑,三根铁矛,一块铁砧。”
“铁砧也砍?”露华皱眉。
“砍了。”车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没事。铁砧成了两半。”
露华看着他那张认真到近乎较真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试刀试到了铁砧上。
“我想问国师一件事。”车英说。
“说。”
“这种刀,国师能做多少?”
露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眼睛里那团东西是什么。
“你想要多少?”
“越多越好。”车英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语速却快了起来,“秦军的兵器太差了。魏国的铁兵器比我们强,每次打仗,我们的剑砍不过他们的,我们的矛刺不穿他们的甲。要是有这样的刀,一千把,不,五百把就够了。五百把,我就能把魏武卒方阵劈开一个口子,把他们打回河东去。”
“我能做。”露华说,“但需要时间。这种刀的材料,我用一点少一点。我得想办法让秦国的工匠用本地的铁打出更好的兵器来。”
“那需要多久?”
露华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两条腿走路。我先给你一批顶用的,同时教工匠改良秦国的铁兵器。你先把这五百把刀的用途想清楚。用在什么地方,配给什么人,怎么打。刀再好,用不对地方,跟柴刀没两样。”
车英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硬。
然后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露华伸手去扶他,手指碰到他肩甲的铜扣:“你做什么!”
“车英从不跪人。”他抬起头,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但国师值得这一跪。不是为了刀。是为了国师对秦国的这份心。”
露华把他扶起来。
“以后别跪了。”
车英站起来,抱着刀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忽然回头,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国师送君上的那把,比我的好吗?”
“一样的。”
车英咧嘴笑了。那张粗粝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他大步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佳儿从屋里出来,倚着门框,看着露华:“你今天交了两个朋友。”
“嗯。”
“一个将军,一个国君。不错嘛。”
露华没有笑。她看着车英消失的方向,月光铺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白得像一层薄霜。
“他跪我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爸。”
佳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走过去,站在露华旁边,肩并肩。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歪脖子树的沙沙声。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像许多只小小的手掌。
【是岁,天策国师献铁刀于君,削铁如泥。公试之,名其刀曰“秦”。将军车英得刀五百,秦军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