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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九九五的夏天 我在山村的 ...

  •   许多年以后,年过半百的我常倚在杭城大厦顶楼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天际线旁若隐若现的山影出神。风带着杭城的温润,拂过玻璃,也拂过鬓边霜色。雾霭缭绕的群峰如蒙纱老者,沉默伫立,齐耳学生头、被撕碎的画儿、身着白衬衣牛仔裤的少年、成沓的信、奔走他乡绿皮火车的轰鸣,这些碎片般的过往,总在不经意间漫上来,如山间晨雾,氤氲心房,挥之不去。半生辗转,从大山深处到魔都,再落脚杭城,那些跌宕起伏,如一场旧梦,醒来时鬓角已染霜华。
      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村子嵌在杭城西郊的群山褶皱里,四面青黛山峦,如墨笔勾勒的屏风,隔了尘世喧嚣。春末夏初,映山红一簇簇燃在崖壁坡地,像泼洒的胭脂,风带清甜,拂过脸颊似少女指尖,转瞬即逝。秋深时,野板栗落满山路,圆滚滚如小铜铃,课间捡一把剥开,涩中带甜,是年少最纯粹的慰藉。冬日大雪封山,天地皆白,远山近树裹着银装,踩在雪上的“咯吱”声,是大地的呢喃。山脚下的溪流从我家门前流过,清冽见底,如碧绿绸带缠绕村庄。暑假里,我和小宇卷起裤腿淌进溪里,摸鱼虾、捉螃蟹、捡石头,溪水透凉,驱散了所有暑气,那是我们年少时最自由的乐园。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刻在心底,永不褪色。清晨的山村静得能听见露珠滴落草叶,几声鸟鸣与远处狗吠,便是一天的序曲。村子里的四米宽水泥路,是我最熟悉的赛道,单车顺着下坡疾驰,风灌满衣袖,带着山野气息,一眨眼掠过三个弯道。最后一个弯,我索性松开双手滑行,青山后退,头发凌乱,指缝间、衣领里,全是山野独有的自由,那是后来半生再未寻回的纯粹。
      身后传来急促的汽车喇叭声,我没敢减速——山路多弯道坡道,一停就易打滑。骑出百米远、驶出弯道,才靠边让行。司机探出头粗声喊:“苏清禾,你能不能像个女孩子家一点?整天疯疯癫癫的!”我回头大笑,妈妈剪的学生头被风吹得蓬乱,司机无奈叹气,汽车卷起尘土消失在山路尽头。中巴车上,去镇上读书的孩子探着头笑,眼里竟满是羡慕,羡慕我这份不受拘束的野性。
      瞥见泛黄的旧手表,才惊觉要迟到了。我蹬着单车狂奔,汗水浸湿额发。匆匆送完小宇,把单车推进充满铁锈与灰尘味道的破旧车棚,头发衣服早已湿透,黏腻难受。踮着脚溜进初一一班,早读声正朗,老师还没来。我暗自松了口气,还能趁空隙去水龙头那边冲把冷水脸,驱散燥热与狼狈。
      那个平常的早晨,藏着无数相似日子的底色,藏着我年少的坚韧。夏天,烈日炙烤大地,往返十二公里山路,汗水顺着脊梁流淌,中暑是常事。路边山涧里喝几口凉水歇片刻,便继续赶路,不抱怨不退缩。雨天,狂风掀翻雨披,雨水灌进领口,浑身湿透,上课只能裹着湿衣服焐干,放学又要再淋一遍。冬天,路面结冰,稍不留意就会摔得青紫,单薄的运动鞋挡不住寒意,手脚冻疮破了又好,内衣裤靠体温焐干。那时没有保温杯,一年四季喝着水龙头里的自来水,冰凉入喉,倒也有几分少年酣畅。
      无数个赶路的日子,我对着山风自问:这样的日子,让我怎么像个女孩子呢?山风呜咽,无回应,仿佛也在为我年少的窘迫叹息。那些无人依靠的时光,日渐磨掉了女孩子的娇柔,只留下一身说不明道不清的劲儿,逼着我长大。
      父母在几十公里外办厂,四十岁的父亲一心扑在事业上,母亲随行照料,一年难得回家几次,家里只剩我和小宇相依为命。每天天不亮,我就生火煎年糕给小宇吃,她还在读小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晚饭成了难题,父母离开时我还不会做饭,家里只留下一箱泡面。起初吃干脆面,潮了便煮清汤面,没有油盐配菜,却吃得香甜,那是我们姐妹俩一起撑起日子的味道。
      初一那年,我爱上了画画和小人书,这份热爱深入骨髓。我在学校争分夺秒做完所有作业,回家路上推着单车,给同村女同学讲小说里的悲欢离合、小人书里的行侠仗义,大家听得聚精会神,六公里山路也变得短暂。夜里哄睡小宇,我便点亮台灯作画,沉迷国画,零花钱都用来买宣纸颜料,哪怕日子拮据,也从未放弃。画作有的交作业、有的贴墙上、有的送朋友,人人都赞我以后会成画家。尤其是叶屿川,视若珍宝,每次都夸我为何画得如此惟妙惟肖,他真心羡慕我会作诗绘画。这份认可,是年少最珍贵的鼓励。
      初二,我当选班长,兼语文课代表、美术课代表,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最美滋滋的时光。成绩在年级十名左右,却丝毫没削减我对小说和画画的热爱。这场关于文艺的启蒙在初二结束时被迫嘎然而止。
      那时,学校邀请准初三家长参加家长会和初三动员大会,叮嘱我们珍惜时间,全力备战中考。父母难得要回来了,我和妹妹窃喜。校长还特意请父亲上台分享教育经验,父亲只说,他常年不在家,孩子自由发展,若有成绩都是孩子自己挣的。父母回家后,我才得知这回事。我暗想,父亲可能不太会当众表达。可是,我看见了父亲眉眼里的骄傲。哦,我恍然大悟。他大抵是想告诉所有人,不用管教,他的女儿也能独立上进。每每忆起这一天,我都不禁泪流满面。逝去的父亲,留下了他沉甸甸的爱一直陪着我老去。
      母亲却格外严厉和直接,她发现了我藏起来的画作、小说和小人书,毫不犹豫地一张张、一本本撕碎,扔进灶台化为灰烬。她说:“成绩不好,就好好念书备战中考,画画有什么用?就算画得好,能当饭吃吗?”我感觉她的话像夏天的冰坨子,脸上肌肉突突跳,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冲上了脑门。望着那些灰烬,我沉默不语。不反抗,是因为我明白妈妈永远为我好,我不忍伤害她。可心底某一处,终究还是冷了碎了。
      回望年少,我轻轻笑了。假小子又何妨?不被世俗定义又何妨?生活早教会我,理应要长成家里的树,褪去娇柔,生出铠甲,既能遮风挡雨,也能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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