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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责 “我给你讲 ...

  •   温旎回到家后,陈涓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似的招呼她洗手吃饭。

      饭桌上,温旎终于按捺不住,轻声问:“妈……我们不去找喃喃吗?我听她同学说,她今天都没去上课……”
      陈涓夹菜的手顿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她垂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和我没关系。”
      温旎喉头一紧,低头不再作声,她看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难以下咽。

      饭后,温旎回到房间,给黎持朗发去了消息:“你怎么样?你妈妈有说你吗?”

      另一头,黎持朗家。

      黎持朗推门回家,屋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显得格外幽暗又压抑。
      何西慈静静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那里。
      听见门响,她没起身,只是慢慢转过脸,声音缓缓,却带着沉甸甸的质问:“你去哪儿了?妈妈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我和你说了,我有事,不用接我。”

      她抬眼望向黎持朗,他却始终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何西慈忽然问:“因为温旎?那个新转来的女孩,你之前的新同桌?”
      他顿了顿,没否认。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已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了些,下颌线也愈发清晰。“我之前问过你的老师,你和那个女生走的很近。”她说得极轻。
      黎持朗直视她:“和她有什么关系?我十七了,可以自己回家。”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不需要我了?”何西慈声音忽然绷紧,“妈妈只有你了,你也要丢下我走吗?”她嘴唇微微发颤。

      空气静了两秒。窗外风起,窗帘轻轻鼓动。

      黎持朗终于开口:“我从来没说过要走,你大可以不用像拴狗一样拴住我。”说罢便转身离开。
      何西慈身形一晃,像被那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手指下意识抓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你……”她张了张嘴,眼眶迅速红了,不是哭,是某种更深的、被刺穿后的哑然。

      “要是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会让你这么不听话,”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我会去找你的老师,还有她的家长,好好谈一谈。”
      黎持朗脚步顿了顿:“如果你这样做,那这会是我最后一次回家。”
      话音落下,他没再回头,径直走向房间。

      客厅重归寂静,只有落地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她单薄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微微晃动。
      何西慈站在原地,指尖仍死死抠着沙发扶手,指甲边缘泛出青白。

      房间里,黎持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一室沉闷。

      手机屏幕亮起,是温旎发来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担心”表情包。
      他盯着看了几秒,喉结微动,终于回了两个字:“没事。”
      温旎秒回:“那就好那就好。今天谢谢你啦!明天见。”
      “嗯。”

      黎持朗过了几秒,补上一句:“明天见。”

      第二天清晨,温旎刚踏进教室,就看见黎持朗的座位空着。
      直到上课铃响前两分钟,他才出现在门口,书包带斜挎在肩上,不紧不慢地走到座位,翻开英语课本。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可她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勒过,又很快被衣服袖口遮住。

      课间,向奕景凑过来,压低声音:“阿朗今早被他妈堵在校门口了,我亲眼看见的——他妈脸色特别差,拉着他胳膊说了好几分钟,他一直没抬头。”
      “她……说什么了?”
      “没听清,但最后阿朗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直接走了。他妈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向奕景耸耸肩,“啧,那背影,看得我都不敢喘气。”
      温旎没接话,只悄悄望向后排。

      午休时,她终于鼓起勇气,把一盒牛奶饼干轻轻推到他面前,盒上贴着张小纸条:“对不起。”
      他抬眼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却没伸手去接。
      “不关你的事,道什么歉?”
      “真的……不是因为我吗?”温旎望着他,声音轻而认真。
      “真的。”他答得简短,语气平静却听着让人安心。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饼干轻轻放在他桌上后便转过身,不让他拒绝。

      放学前,天空忽然阴沉下来,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框。

      广播突然播报提前放学,教室里立刻躁动起来,温旎却盯着窗外翻涌的云层静静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黎持朗发来的,只有三个字:“有伞吗?”
      温旎没回。
      她咬住下唇,把脸转向窗外。
      明明两个人就坐前后桌,却要手机联系。
      一整天,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雨已开始落,噼啪敲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这时,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
      黎持朗站起身,单肩挎着书包,走到她桌旁,将一把黑伞轻轻放在她手边。
      伞柄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拿着。”他说。
      不是商量,也不是请求。
      是陈述,平静得不容拒绝。
      温旎仰起脸,他垂眸正看着她,眼底有未散的倦意。随后,他便转身离去。

      回到家,关上房门,温旎终于撑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最近的一切,真的太糟了。

      她一边抹泪,一边给温喃和黎持朗分别发了条消息:“对不起。”
      要不是因为她,温喃就不会和妈妈激烈争执,黎持朗也不会因此和他妈妈闹得不愉快。
      她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越想越难过,指尖冰凉,心口发紧。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静得只听见自己微微的抽泣声。
      她没开灯,就那样坐在床沿,肩膀轻轻发颤。

      “?”黎持朗没多久就回复了。
      温旎没再回。

      过了一会儿,电话弹出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信息——黎持朗:【接电话。】
      她的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发颤。窗外雨声渐密,一滴、两滴,终于连成一片沙沙的帘幕。她深吸一口气,按下绿色图标。
      听筒里先是几秒安静。
      “喂?”她声音有点哑。
      “嗯。”他应了一声,“为什么道歉?你什么也没做错。”他平静的发问,语气淡道像是陈述句,却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与安慰。
      温旎没忍住哭出声:“都怪我,所以妹妹才不回家……连你也因为我……”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哭声却越来越大。

      那边静了片刻。雨声忽然大了些,仿佛从远处涌来,又轻轻退去。

      “不怪你。”他说,语气很轻,却像落了一片羽毛在心上。
      “温旎。”他忽然叫她名字,很认真,“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一怔,攥紧手机,终于轻轻“嗯”了一声,眼泪无声滑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而真实。
      “从前有户人家,四口人,日子安稳又温暖。可一场意外带走了大儿子。其他人都痛不欲生,尤其是他的母亲,心仿佛被生生撕开。从那以后,家变了样。父母天天争执,最终离婚。家里只剩母亲和小儿子,母亲沉溺于哀伤,小儿子沉默着长大。那个母亲开始害怕任何事物会把小儿子夺走,所以索性拴了一条链子,不允许小儿子去她看不见的地方,她觉得这样就可以让小儿子永远留在她身边。可是孩子日渐长大,他开始反抗……”
      黎持朗的声音很稳,像在讲别人的事,可停顿处微微的滞涩,又泄露了底下的潮涌。
      “所以,你觉得小儿子这样对吗?”
      电话那头雨声渐缓,温旎屏住呼吸,连抽泣都忘了。
      “嗯,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他是对的。”温旎反应过来他在讲自己的故事。
      “所以他是对的,你不要哭了。”
      他顿了顿,“你什么也没做错。”

      温旎怔住,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泪,心口却像被什么温柔而坚定地托住,缓缓落回原处。

      窗外雨声渐疏,一缕微光从云隙漏下,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轻轻一跳。
      “黎持朗……”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谢谢你讲这个故事给我听。”

      挂完电话,温旎心情轻松了不少,但心里仍惦记着妹妹,又不自觉地为心疼黎持朗。
      所以……他为了安慰我而自揭伤疤,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吗?温旎想着,心却微微发紧。

      几天后

      温喃离家出走已经整整一周了。

      这天下午,陈涓刚在校门口接到温旎,手机就突然响起——是H市警局打来的。她心头一紧,立刻接通。
      “您好,请问是温喃的母亲吗?您女儿目前在H市中心医院急救室,情况紧急,建议您尽快赶来。”
      电话那头语气急促,陈涓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回过神时,手已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一边猛踩油门赶往医院,一边语无伦次地追问:“中心医院?她……现在情况……急救还好吗?”
      温旎攥着安全带,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车子一个急转弯,她猛地偏过头,看见母亲侧脸绷得死白,嘴唇无声翕动,像离水的鱼。
      车子刚在医院急诊楼外刹住,陈涓已推门冲了下去,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空响。温旎紧跟着跳下车,一路小跑跟进了急救通道。

      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味浓得发苦。

      赶到时,温喃正躺在病床上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

      温喃是在一条偏僻小巷遭人持刀刺伤,路人发现时,地上已是一摊刺目的血迹。警方经过调取周边监控后确认,施暴者是几名初中辍学的混混,长期在小巷蹲守路过学生、拦路抢劫。
      或许是怕被报复,此前竟从来没人报过警。

      温旎冲到病床边,手指刚碰到妹妹冰凉的手背,就听见医生低沉的声音:“刀伤在左腹,所幸避开了重要脏器,但失血较多,需要观察48小时。”
      陈涓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温喃,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强撑着去缴费、取药、填单子,来回奔走间,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直到深夜,温喃睫毛颤了颤,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
      她目光涣散地扫过天花板,又慢慢转向温旎又看向陈涓,一言不发。

      温旎立刻俯身,声音发紧却努力放轻:“喃喃,你醒了……疼不疼?”
      温喃没出声,只是极缓慢地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母亲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倦。
      陈涓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几下,还是没有开口。
      护士进来换药,动作轻缓。
      温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妈……我饿了。”

      短短四个字,陈涓的眼泪“啪”地砸在手背上。
      她慌忙抹了一把,转身就往门口冲:“妈妈去给你买,很快回来。”

      温旎看着母亲踉跄的背影,心口一酸,又一热。
      温喃嘴角微微动了动,没笑也没哭,却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慢慢闭上眼。

      窗外夜色渐深,走廊尽头一盏灯忽明忽暗,映在墙上的“平安”,被光影拉得柔软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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