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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外 那个骤然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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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圆满落幕,转眼就到了国庆假期。
这个假期,温旎和温喃过得并不轻松——假期一结束,两人就将迎来至关重要的分班考试,谁都不敢松懈。可最紧张她们成绩的,其实是母亲陈涓。
她们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影视公司,工作繁忙,很少回家,即使偶尔回家也只问成绩,几乎不聊别的。久而久之,夫妻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感情日渐冷淡。陈涓身为全职主妇,只能把全部心力倾注在女儿身上,以此证明自己的付出有意义。
早上吃完早餐刚过九点,陈涓就催姐妹俩开始学习:“旎旎、喃喃,别光坐着发呆。新买的习题卷,今天必须完成三套。”她站在两人中间,指尖轻点温旎面前那叠崭新的数学模拟题,“尤其是你,数学一直拖后腿,假期正好抓紧多刷题。”
温喃垂着眼,指尖慢悠悠地转着笔,神情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陈涓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微蹙,语气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喃喃,妈妈跟你说话呢。”
温喃指尖一顿,笔“嗒”一声滚到桌角,她抬眼,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倔:“知道了。”
陈涓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开口,只默默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学习。
另一边,黎持朗家中。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微弱而安静。何西慈静静坐在沙发一角,似乎在发呆。而黎持朗正在房间内做题。家中氛围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不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何西慈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书桌上,却没马上离开。
她静静望着黎持朗,片刻后才开口:“听你班主任说,学校运动会你参赛了,还拿了第一名?”
黎持朗仍低着头,目光没离开书本,只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答复后,何西慈眼神一沉,语气里透着控制:“我不是早说过别参加这种无聊的比赛吗?怎么又不听劝?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你安心读书就够了。”
黎持朗终于抬眼看向何西慈,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冷而平的线:“我没受伤。”
何西慈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近乎恳切:“持朗,妈妈只是担心你……持昂和你爸爸走后,你就是我唯一依靠了,妈妈只有你了。”
那个久未提起的名字刚一出口,黎持朗忽然出声:“哥以前也跑过三千米吧?我记得您当时特别高兴,一直夸他——成绩好、体能好,样样都好。”
何西慈愣住了。
黎持朗继续道:“您不是一直希望我能像他一样吗?现在我和他这么像了……您难道不开心?”
何西慈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
灯光下,她眼尾细纹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被风干的墨迹。
窗外风声微响,窗帘一角轻轻浮起又落下。
黎持朗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重新投入题目中。
何西慈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良久才轻声说:“过几天,陪我去看看你哥哥吧。”
不等黎持朗回应,她已转身离开。
回到客厅,她拉开抽屉深处,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少年与黎持朗有七分相似,正是他的哥哥黎持昂。十七岁的黎持昂站在领奖台上,胸前挂着金牌,笑容明亮耀眼。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持昂,三千米冠军,2019.9”。
她指尖缓缓抚过少年的脸庞,声音很轻:“时间过得真快啊,持昂……弟弟也十七岁了,和你一样大……”
另一边,黎持朗盯着题目,竟难得地出神了。
他想起了那个骤然消失在他生活中,却总是出现在他梦里的哥哥了。
十七岁的黎持昂死于一场意外。
那是个寻常的夏日午后,他本约了好友一起去游泳馆,但对方临时有事,他便独自前往。水性一向很好的他径直游向深水区,巧的是当天深水区除了他,空无一人。
意外来得毫无征兆——小腿突然抽筋,疼痛让他瞬间僵住。他拼命呼救,可安全员不在岗,浅水区的人也并没有察觉。
等被人发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风华正茂的年纪,一个阳光开朗又成绩优异的少年。所有人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可生命竟如此脆弱,一次意外,就带走了所有可能。
黎持昂的死,像一记重锤砸在原本幸福的家庭上,瞬间击碎了所有平静。
那年夏天,蝉鸣格外刺耳,仿佛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十三岁的黎持朗记得,那天他正在向奕景家打游戏,爸爸突然冲进来,一把拉起他就往医院跑。
赶到时,他看见一向温婉的母亲扑在哥哥身上失声痛哭——那副模样,他从未见过。
他早已懂得生死的含义,却从未真正面对。
直到那一刻起,他知道了——他再没有哥哥了。
黎持朗望着崩溃的母亲、双眼通红的父亲,拳头越攥越紧,紧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毫无痛感。他想喊一声“哥”,喉咙却像被扼住,出口的只是干涩嘶哑的气音。
此刻他不知道,这场猝不及防的告别,会彻底改写一切——母亲陷入长久悲恸,性情骤变;父母频繁争执,恩爱不再;最终,他们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后来,黎持朗被送到了外婆家暂住。
老房子在城西一条窄巷里,青砖墙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草,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常年泡着枸杞,水色微黄,像一段被反复浸泡却始终没散开的旧时光。
外婆话不多,但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身,在厨房里熬一锅小米粥,米香混着煤炉的微烟,慢慢浮满整个屋子。
她从不提哥哥的名字,可黎持朗发现,她总把哥哥小时候用过的那只蓝边小碗擦得锃亮,摆在橱柜最上层,谁也不许动。
等他再次踏进那个熟悉的家门,一切早已变了样。
黎持朗还记得,从前的家是暖的——厨房飘着饭香,兄弟俩打打闹闹,母亲总笑着轻斥:“下次不许了。”父亲再忙也雷打不动地回家,常摸着他的头说:“怎么能不回家?家里有我最爱的人啊。”
可如今,那栋房子只剩四壁空荡,再没有笑声回响。家,不再是家。它成了一处寂静的居所,只有母亲和他两人,再也拢不住曾经的暖意。
何西慈变得情绪起伏不定,总害怕黎持朗也会离开,关心渐渐变成控制;而这份控制,却将他越推越远,母子间的隔阂日渐加深。
他开始学着沉默。学校里老师夸他“懂事早熟”,同学说他“看着就不好接触”,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成熟,是心里突然空了一大块,又不敢让风灌进去,只好一点点把边缘抿紧、压平。
初二那年冬天,他在整理旧书包时,翻出哥哥留下的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磨得发毛,内页却工整得近乎执拗——全是数学题解、物理公式推导,还有夹在中间的一张素描:画的是黎持朗蹲在门前喂流浪猫,侧脸被夕阳镀了层毛边。
背面写着:“小朗今天又抢我薯片,但笑起来眼睛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弯。”字迹干净利落,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直到窗外雪光反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真正难熬的,不是失去本身,是此后每一次看到或想起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像被按着头,重新溺进那场没来得及告别的深水里。
他没哭。只是合上本子,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雪停了,天光微亮。
他拉开窗帘,寒气扑面而来,玻璃上凝着薄薄一层霜。
他无意识用指尖在上面划了几道——朗,那是小时候黎持昂教他写的第一个字。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将他从回忆中抽离回来,是温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清亮带笑:“黎持朗!我刚做完一套数学卷,第三大题卡壳了……你在干嘛呀?能给我讲题吗?”
他点开,又点开,听了一遍,再一遍。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书页一角,露出一行未写完的推导式——和哥哥笔记本里某页的笔迹,竟有几分相似。
他没回语音,只打了一行字:“等我几分钟。”
接着,他拿出草稿纸,工整写下完整解题思路,并把所需公式一并列明。拍照发送后还补了一句:“不懂再问我。”
手机那头的温旎一边观察在厨房的妈妈,一边飞快敲字:“收到!同桌老师辛苦啦~(附赠一个双手合十鞠躬表情包)”
假期第四天,黎持朗陪妈妈一起去看望了黎持昂。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仿佛也映照着他们心头的沉郁。
墓园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松针的微响。
黎持朗站在碑前,目光缓缓扫过冰凉的石面,停在哥哥的名字上——“黎持昂”三个字被岁月磨得略显模糊,却仍透着一股少年气的锋利。
何西慈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一束白菊,花瓣边缘已微微卷起,像一封迟迟未寄出的信。
她忽然问:“持朗,你最近……是不是常给同学讲题?”
他垂眸,喉结微动:“嗯。”
“男生女生?”
他没答,只将手插进裤袋,指节无意识地绷紧。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鸟鸣,划破沉寂。
何西慈望着墓碑,声音轻得像自语:“你哥以前,也总爱帮同学讲题……他说,教别人的时候,自己才真正懂了。”
她顿了顿,侧头看他,“你像他。”
黎持朗睫毛一颤,没接话。
风又起了,吹乱他额前碎发,也轻轻掀动何西慈鬓角一缕灰白。
以前,他总爱听人说他像哥哥;可黎持昂走后,这话却让他本能地抵触。
他受够了别人透过他,去追忆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甚至有段时间,他非常恨黎持昂:恨他毫无征兆地离去,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恨他一走了之,彻底改写了原本安稳的一切。
那恨意里裹着委屈、孤独,还有说不出口的失落。
他想起昨天温旎后来发的消息:“第三题我试着按你写的思路推,居然做出来了!!(疯狂摇晃小熊)”——后面还跟着一张图片,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最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标注:“同桌牌补光灯,亮度满分!”
他当时盯着那颗太阳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熄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