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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书生 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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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顾及着贺年朝的身体,晏泽春特意将行程放缓。此时刚出庆安县,距离景州还有六天的路程。
“多情多恨断念,无情无道有心。
铁手难舍前缘,蛇蝎不过寸衣。
天山外脱俗离尘,百药里济世志远,青鸦孤渡生。
藏星坐观辰斗转,越鳢只向名流去,江湖竞争春。”
一书生打扮模样的中年人,悠闲地坐在路中央的书簏上,摇头晃脑地吟着这不成调却耳熟能详的词。
他左手摇扇,右手装模作样地捋着灰白的胡子,一身洗得灰白的厚袍,脸也是灰白的,眼皮耷拉着,整个人跟风流倜傥毫不沾边。
这几句词是时人对江湖的一个概括:上阙说的是当年江湖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下阙则是其他几大门派之名。
晏泽春能知道,全靠老头儿的荼毒,她不认真练剑的时候就会被老头儿逮着讲他当年辉煌之事。日子久了,她也就知道当年老头儿打遍无敌手,人送外号“无情剑”。
并非说他是真的无情,而是说他对面无论站着佳人还是君子、老辈还是初出茅庐的少年,手下都毫不留情,且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群而攻之……他都赢了。
对于这最后一点,晏泽春持怀疑态度。
见书生毫无起身的意思,晏泽春只能收敛心绪,拉停马车,高声喊道:“劳烦前辈让让。”
书生充耳不闻,还换了一个姿势。
晏泽春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虽走的是官道,却有些狭窄。为了不堵塞路,三辆马车都是依次前行的。
此时书生挡在正中,根本无法从左或从右绕过去。
晏泽春不清楚这书生的意图,她坐在车辕上,并没有动作。
若是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后面还有一病一小,怎么着都得考虑到他们。
“晏姐姐,怎么停下来了?”贺年曦小步跑上来问道。
晏泽春冷冷地,抬着下巴点了一下书生的方向。
贺年曦这才看见路中坐了一个旧袍书生,脸色比哥哥还白,跟家里老墙的墙皮颜色有点像。
他理了理思绪,上前拱手道:“老前辈,我们着急赶路,烦请您起身给我们让个道可行?”
书生笑了,幽幽道:“小子,你也说了我是老前辈,哪有老辈给小辈让路的道理?”
“……可我们是马车,并不太方便给您让行呀……”贺年曦脸都憋红了,声音若蚊虫般嗫嚅了半天。
真会顺竿爬,这老前辈该不是故意找茬来的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下一句书生便给出了让路的条件。
“叫你一声前辈是客气,再拿乔就不合适了吧?这路统共就这么宽,你说这马车该怎么让你呢?”是可忍孰不可忍,晏泽春这脾气也上来了。
书生“嗬嗬”笑了几声,道:“小丫头脾性挺大,这样吧,你们听我讲个故事,我就让路,你看如何?”
这书生古里古怪,拦在路中什么也不做,只是来讲故事?
晏泽春没应声,站起来朝四下望了望。
贺年曦臭着一张脸,站在旁边也不搭话。
对于来找茬的人他才没什么好说的。
刚过晌午,阳光却并不强烈,透过云层稀稀拉拉地洒下来,落在人身上没有丁点温度。
后方再没有马车或是其他赶路的人过来,前面也没有行人的影子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
贺年朝在后面掀帘默默观望了半天,他看出来了,这人是故意拦住他们的。
他喝了杯药压压咳嗽,走上前去。
“前辈想讲个什么故事?需要多长时间?家中长辈在候,实在是耽搁不起。”贺年朝从容问道。
“看老夫心情。”书生亦从容回道。
“你——”晏泽春刚想发难,她的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侧头觑了一眼贺年朝,见他微微摇了摇头。
“既如此,前辈开始吧,吾等洗耳恭听。”贺年朝温声道。
晏泽春压下心里的躁动,双手抱剑盘腿坐着。
“你们可曾听过琼枝娘子的名号?”
“昔年琼枝舞高台,双剑清影惹尘埃。
抛身弃名不知去,茫茫似海道是仙。”
问了一句之后,又开始慢悠悠地念那诗。
晏泽春不合时宜地想,难道他要向每个过路的人都宣扬一下这些“大作”吗?
贺年曦听到诗的时候头都大了,都出门了为什么还能听到这些啊?
“当年,琼枝娘子以名伶之身受邀参加武林大会。会上,她以双剑水袖舞技惊四座,随后扬名天下。
宿柯出身蜀中小富之家,却只拜入了无名小派,本想在武林大会上一鸣惊人,却没想到对琼枝娘子一见钟情,连夜放弃大会追随美人而去。
为博美人一笑他散尽家财倾尽所有,为解美人烦忧他杀了南宁知州的儿子。谁曾想,美人是蛇蝎,依旧招摇;而宿柯却成为了通缉要犯,亡命天涯。”
书生语气并无多大起伏,但晏泽春却觉得这个故事有点熟悉,甚至捕捉到了一丝嫌恶,她皱了皱眉。
贺年曦听得有些无趣,这老前辈说话文绉绉的也就罢了,这故事讲得还没茶楼的先生讲得好。
他侧过头看向哥哥,很好,哥哥还是那般认真,没有无聊之色,甚至还听得颇有趣味……
“宿柯为躲避朝廷和江湖的追杀,改头换面,苟且度日。而琼枝娘子早在当年出事后不久便隐退江湖,难觅踪迹。
经多方打探,宿柯终于找到了她,却没想到她已是行将就木之人。琼枝娘子明明是比他年纪还小的姑娘,却两鬓斑白,才过了十几年便老成这般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宿柯难以置信,又回忆起当年,是真真切切爱着琼枝娘子的,恨意支撑着他找到她,可当找到之后,他却开始犹豫、开始后悔。
他追问当年之事,只是琼枝娘子实在病得厉害,无法言明。”
贺年朝听到这里的时候,就知道了书生的来意了,看到晏泽春忍无可忍的神色,他抿了抿嘴,将笑容压了下去。
书生还想继续说,晏泽春蓦地出声,打断了他。
“宿柯便是多情书生吧?”
“可我记得我听到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书生嘴角向下,脸色似有被打断的不愉,眼中却有一丝狠厉。
马上就要说到关键之处了,这小丫头偏要出声打断,真是浪费老夫的一番心思。
晏泽春权当没看见,继续说道,“当年,琼枝娘子确实以双剑水袖舞名扬天下,然而却是她对宿柯一见钟情。当时宿柯一心扑在武林大会上,对伶人出身的琼枝娘子不屑一顾。
琼枝娘子见他对她无动于衷,言语还处处侮辱,于是伤心隐退。宿柯虽出身小派,武功路数却极为刁钻,大败几大名门之秀,没想到即将成名之时败于凌云子之手。
也不知是受了打击,还是别的原因,此后他便不再出手,转而吟诗作曲,祸害良家女子,江湖上便给他取了个‘多情书生’的名号。
最重要的是,家财败光是宿柯自己滥情的结果,而南宁知州儿子之死是他跟人家同时看上一名女子,抢人时误伤的。”
“前辈,你说我说的这个版本对吗?”晏泽春挑了挑眉。
书生眼皮抬了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晏泽春一眼。
“故事罢了,哪来的对错呢?”书生并不搭理她的挑衅,他操着粗噶的声音,不怀好意地刺道:“小丫头听故事何必这么较真,打断老人家说话可不是什么好教养。”
晏泽春摸着手中的剑,蠢蠢欲动。
她阴阳怪气道:“真故事总要比假故事来得动听。有些人假故事编多了,还真以为事实便是那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