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春》蟹爪花

1、第1章 下山 岫

　　岫色空蒙，烟雨含翠。时值初春，草木勃勃生发，灵云山的杏花正开得似锦。

　　山顶望心亭里，晏泽春正与凌云子厮杀得厉害。

　　“春儿，且下山罢。”凌云子捋着自己的胡子，语气颇为严肃板正，落下一子。

　　“下山作何？”

　　“斩孽缘，寻剑道。”

　　“何为孽缘？”

　　“情恨纠缠，生死不休，两败俱伤。”

　　“不下山便不会见，不会见便无牵绊，无牵绊便无孽缘，何须断？”晏泽春打掉凌云子欲悔棋的手，干脆利落地落下白子。

　　“自是会找上门来。”

　　“如何找上门？”

　　“天机不可泄露，为师未曾窥破，如何知晓？”眼瞧着要输，凌云子有些急了，他一挥衣袖，想毁了棋盘。

　　“又骗人……”晏泽春有些无语，怎么下个五子棋还要悔棋的。

　　她右手又拦又挡，两人你来我往地对了几招，还是没拦住。

　　“那何为剑道？”她将白子扔回篓子，又问道。

　　“有人执剑，或为名逐利，或为才子佳人，或为保家卫国，或为锄强扶弱，你为了什么？”凌云子满意了，笑呵呵地回问道。

　　“我自小长于此，无忧无虑，习武练剑当然是为了继承你的衣钵，还能为何？”

　　“这不是你的道，剑之于你无任何意义，你要去找到自己的道，才能更好地握住剑，明白否？”

　　晏泽春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为了诓骗我下山？”

　　“为师骗你作何？”

　　“谁知道呢？”晏泽春左手托腮，右手点桌，开始一一细数凌云子最近的借口。

　　“昨天你说百药谷的许淮山老前辈即将大寿，你不方便下山，让我去替你撑场面。”

　　“前天你说你于景州的老友将遭逢大难，要我去支援一二。”

　　“说来说去，大师姐在闭关，二师兄和三师兄行踪不定，小师弟还不够格，便只能是我了。”

　　顿了一下，晏泽春又觉得委屈，“你是不是看我烦了！”

　　“傻徒儿……”凌云子无奈一笑。

　　亭外雨丝渐密，打在青瓦上，声如跳珠，清脆作响。

　　晏泽春气鼓鼓地，不再理人。

　　看着雨势，心情愈加烦躁。

　　山脚下的杏花云雾好看是好看，但杏花娇弱，被这雨鞭打一夜，明早也是残花挂枝、落红和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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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滴霖霪至天明，一夜好眠。

　　晏泽春刚睁开眼就察觉不对了，转过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处山下的茅屋。

　　屋里暖意融融，她身上搭着厚氅，溯洄剑放在枕头旁，包袱里是早就准备好的路引和银票，以及老头儿的几个大字。

　　“事急从权，乖徒，盼早回。”

　　晏泽春咬牙切齿，在发现老头儿将护山大阵开启之后更炸毛了，但偏偏无可奈何。

　　护山大阵由几个迷阵和幻阵勾连组合而成，凌云子布阵的时候，美其名曰“防歹人之用”，至于歹人从何而来，他就不答了。

　　偏晏泽春的天赋技能都点在了剑法上，于阵法一途甚是平庸，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差劲，连门都未入。

　　“可恶的臭老头儿！你等我回来看我不把你胡子揪了才怪！”

　　晏泽春的好心情没了，她现在想打架。

　　好歹让她跟大师姐说一声吧！

　　晏泽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认命地拎着溯洄剑和包袱，朝着最近的春生镇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得春生镇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原来今日赶集，连镇外路边也搭了好些摊棚。

　　晏泽春好奇地这儿瞅瞅，那儿看看，不一会儿，手上就拎着一堆东西。

　　下山的烦恼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姑娘，这套衣服可真衬你！你看看这多俊呐~”老板娘看着换好衣服的晏泽春，眼前一亮，不住地围着晏泽春瞅了好半天，夸得她耳朵都红了起来。

　　这一摞子的好话听到心里，晏泽春整个人都飘了。于是她又买了一身淡黄色、一身烟紫色的。

　　老板娘喜笑颜开地数着银子，这姑娘好看又大方，不知是哪家小姐出门呢。

　　晏泽春心满意足地出了门，这老板娘面善说话又好听，多买两身路上换着穿，嘿嘿。

　　天光熹微，她继续逛着。

　　这胭脂真不错，可以捎回去给大师姐，她定喜欢！

　　小师弟恰好差个剑穗，这络子轻巧好看，正合适！

　　至于二师兄和三师兄嘛……算了，也不知道他们历练得如何，还是等遇见了再说好了。

　　晏泽春小心翼翼地拎着一大堆东西，往车马行走去。

　　“掌柜的，给我准备一辆马车，车要结实耐用，马儿要壮实且听话的。”她将一堆东西放在柜台，盘点着再买些金疮药之类的放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算了算路程，景州最近，先去锦绣庄贺家看看好了，反正离许淮山老前辈的大寿还有一月之余，说不定还能蹭着贺家的车队一起呢，毕竟两家是姻亲，准是要去的。

　　逛了两个时辰，晏泽春的肚子早就叫了起来，她环顾了一圈，决定尝尝本地酒楼的味道如何。

　　晏泽春将马车停在春生镇最大的酒楼——百香居檐下，兴冲冲地走了进去，唤道：“小二，将你们的招牌菜都端上来！再给我来碗馄饨，要荠菜鲜肉馅儿的！”

　　有客人闻声侧目，暗暗叹道：“好一个俊秀灵动的姑娘！”

　　只见她穿着翠绿窄袖搭牙白长裙，面如银盘，眸似点漆，双颊浅浅挂着两个酒窝。身姿挺拔，走路带风，整个人就像是雪后破土而出的山花一般，充满了晶莹剔透却又不可忽视的生命力。

　　小二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客官稍坐，您还有别的需要的吗？”

　　“再帮我喂喂马。”晏泽春将碎银递给店小二，丝毫不在意别人或探究或惊艳的目光，兀自寻了大堂右侧避风处坐下。

　　“好嘞！”小二笑得更开心了，立即出去将马车拉入后院。

　　晏泽春将披风解了下来，溯洄剑贴身而放。刚坐下，便听到旁座的人在小声议论。

　　“哎，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有一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贼伙，胆子大的嘞！专门抢劫景州富户。”

　　“这年头怎还会有贼伙出没？”一人疑道。

　　“不知道，这才安稳几年呀，不会又要生乱了吧？”

　　“你可小声点吧……”一人压低了声音，又问道，“你们说，这伙贼是归朝廷管，还是归锦绣庄管？”

　　“谁知道归谁管，只希望不要祸乱到我们这儿来。”

　　听老头儿说过，这世道才安稳了十几年。现在江湖和朝堂相安无事，怎会有贼伙出没？且还是针对景州？

　　景州地势特殊，四通八达，且物阜民丰，不仅是军事重地，也是江湖民生乐业之所。

　　晏泽春端着茶抿了一口，若有所思，耳朵仍听着这闲话。

　　“听说锦绣庄请了越鳢山庄的人，要把这伙贼人一网打尽！”

　　晏泽春不理解，一网打尽还要放出消息，这是愿者上钩？估计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道消息以讹传讹罢了。

　　“客官，您的馄饨来咯~小心烫，其他菜马上就来。”店小二利索地将馄饨放下又殷勤地去招呼其他客人。

　　旁边的人还在说着什么，她没有放在心上，专心吃着馄饨，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像只小仓鼠一般。

　　春天的荠菜鲜得嘞！晏泽春满足地喟叹一声，觉得整个身子都暖了。

　　一盏茶的功夫，菜就上齐了。她看着菜色，食指大动，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春生镇不大，没想到百香居的招牌菜竟意外的不错，她都吃不过来。

　　这道水晶虾是淡水虾焯水剥皮后，淋上特制酱汁制成的，虾肉嫩滑爽口，食之生津；那道鸡汁干丝应是将豆腐干丝放入老母鸡高汤炖煮，豆腐丝软而韧，刀工和火候真是缺一不可；还有鲜笋腌肉，将刚采摘的竹笋切块过水去掉苦味，然后加入年节腌制的五花肉，熬成浓汤，鲜咸并具，好喝得掉眉毛……（注：菜谱是根据部分江南菜做了变动，请勿细究。）

　　晏泽春不知不觉就贪嘴吃多了……在山上有老头儿和师姐管着，不至于积食，现在大饱口福的后果便是她只能牵着马走路，要是坐马车，她恐怕会被颠得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