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向谁言》荔之桓

1、全糖咖啡 “喂，

　　“喂，李先生，您今天有时间吗，我们约个地方敲定一下大体方案。”
　　陈觅身着驼色大衣走出一家高档理发店，刚打理过的发丝柔顺富有光泽，跟她精致的妆容很相衬。
　　对方的答复中有几分质疑的意味。
　　“李先生，我知道您找的是秦律，但她出急差，我们的进度不能耽搁，您放心，我只负责这段时间的接洽，最终还是秦律去谈。”
　　挂了电话，她快步走进地铁站，赶在晚高峰之前回到了万晟律师事务所。
　　“小觅，今天又陪我们加班啊。”
　　“陈律，跟李总见面的时间定了吗，方案又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了。”
　　陈觅微笑着点点头，点开邮件之后是一阵密集的键盘声。
　　作为万晟最年轻的中年级律师，她的勤奋刻苦和能力出众都是有目共睹的，大部分同事提起她的成功都心服口服。
　　在身边的人眼里，陈觅的事业是高开狂走：北大法硕没毕业就拿到了万晟的offer，毕业即转正，三年就坐上了中年级律师的位置，稚嫩的脸上总挂着一副杀伐果断的神情，能力和运气都像是开了挂的。
　　但没人知道她用什么样的童年和青春才煎熬出此刻的辉煌……
　　细细想来，似乎有一个人曾了解过她的全貌，但那个人早已成了她成功路上的“牺牲品”。

　　第二天一早，陈觅又端着热美式蹬着高跟鞋神采奕奕地进了律所。
　　“陈律师，有你的信。”
　　陈觅蹙眉接过信：万晟之所以还留着最初的信箱，是用来接受一些匿名的举报和投诉的，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见实名信件，居然还是写给自己的。
　　她小心地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市面上最普通的横格信纸，映入眼帘的是似曾相识的字迹：很熟悉的感觉。

　　写给事业有成的陈律师：
　　见字如面，很高兴看到你一切安好，突然回国，冒昧写了信给你。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197××××××××。当年一别太过仓促，哪怕你不愿意，我私心也还是希望能再见你一面。
　　LYQ

　　其实看到“事业有成”的时候，陈觅的心就已经开始悸动了，若不是这几年练就了铁石般的强心脏，这短短几行足以让她潸然泪下。
　　他回来了。
　　陈觅无意识的在手机拨号页按下那串数字，指尖落在拨出键上时却犹豫了：下午约了李先生谈方案，现在还不能分心。
　　可是很显然，就算不拨通电话，她也无法专注工作，于是她用手机号搜到了他的微信，发送好友申请后把手机锁进了抽屉，继续看文件。
　　见过不少大场面的陈觅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这样心慌是什么时候了。
　　他突然回国是因为在国外已经是很厉害的大律师了吗？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是我抢走了他应得的位置吗？
　　她盯着屏幕上的文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人的样子，似乎落入一个名为回忆的梦魇，直到她在咖啡机前被溢出的咖啡烫到的时候才醒过来。
　　“觅姐，你没事儿吧，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你了。”
　　陈觅慌忙关了咖啡机，边擦手边问：“找我干什么？”
　　“秦律来电话说你不接电话，说找到你给她回电话。”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大清早就被锁进了办公桌抽屉，而现在……中午一点！
　　陈觅把咖啡丢在休息区，跑回工位给秦律回电话。
　　“陈觅，忙什么呢，上午给你发信息一条都不回，客户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不好意思秦律，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手机扔在抽屉里没看到信息。”
　　对面听到“身体不舒服”，语气软了些：“那今天下午的见面还能去吗，实在不行我安排嘉延去。”
　　“能去能去，我现在好多了，秦律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李先生刚才来电话说有个晚宴，下午的见面尽量提前，你要是没问题的话现在就可以出发了，还约在楼下那家咖啡厅。”

　　被那封信折腾了一上午的陈觅这才把自己“强制重启”，极速补妆、梳头、整理着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下楼，然后以都市丽人的端庄形象推门进入咖啡店。
　　她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刚掏出纸质版方案就看到李先生的车在不远处停稳了。
　　整理纸张的手顿住：完了，走太急忘带签字笔了！
　　陈觅四下环顾一圈，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吧台只有几支快报废的油笔，跑去买也来不及了。
　　李先生下车的瞬间，陈觅坐不住了，找坐在角落里一个男士借笔，他西装笔挺，看起来像是同行，但头发有些凌乱，还带着医用口罩，似乎又不是见客户的状态。
　　“先生您好，您有钢笔吗，我想借用一下。”
　　口罩上方的眼睛深邃，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阵，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陈觅已经没空揣摩一个陌生男人的心思了，她只知道客户还有五秒到达战场：“先生，我急用，您没有的话我去找别人了。”
　　对方收回视线，从西装外套手巾袋里抽出自己的钢笔递给她，全程没说一个字，看不出是生性冷淡还是无话可说。
　　“谢谢！”陈觅接过笔，头也不回地跑到门口迎接李先生，开始了本次的方案沟通，没注意到在自己雄辩高谈的时候，那位戴口罩的男人已经悄然离开了。

　　“那您没有其他细节补充的话，我们就去跟对方律师交涉了，感谢您的信任。”
　　送走李先生时，窗外已日头西斜，陈觅猛回头，才发现角落里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她捧起那只钢笔，想看看有没有定制署名什么的，看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快被磨光了的凹槽，对着光细细端详，看清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停跳了一拍。
　　一个大写字母“Q”。
　　耳边响起自己曾经幼稚的话语：“我觉得L有点锋利，Y又太对称，Q可可爱爱又不完全规则，最适合你，所以就让商家刻了一个Q在上面。”
　　陈觅跑到吧台：“你好，下午坐在那里的那位先生去哪了，你们知道吗？”她问完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荒谬，他怎么可能跟吧台报备行踪。
　　电话号码！
　　对，她现在可以联系上他的！
　　陈觅紧紧握着钢笔，拎起包快步走出咖啡店，拨通了那个让她心神不宁了一整天的号码。
　　嘟——嘟——
　　接电话呀，骆匀钦，不是你主动给我的联系方式吗，怎么不接呢？
　　陈觅咬着唇，紧张和期待包围着她，让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也把手中的钢笔握得更紧。
　　“攥这么紧，是不打算还我了？”
　　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猛回头，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泪珠将落未落，陈觅用袖口擦，蹭花了一片精致的眼妆。
　　“你，你怎么回来了？”
　　男人盯着她泪汪汪的双眼，欲言又止，不知道她问的是怎么回咖啡馆了，还是怎么回国了。
　　“怎么才回来……”
　　哽咽里听不出太多质问，但他不敢轻易揣测其它的情愫。
　　“不哭，妆要花了。”

　　两人默契地回到咖啡店坐下，陈觅才发现他的发型比下午潦草一瞥时板正了许多：“你是去抓头发了？”
　　骆匀钦点头，用手指给服务生指了两杯饮品，陈觅大概想到了他会点什么，没发表异议。
　　“你……忙完了？”
　　陈觅不知道怎么回答，思索片刻道：“工作永远忙不完，所以现在先忙生活。”
　　骆匀钦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转移了话题：“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如你所见，功成名就。”
　　骆匀钦浅笑，不知是听错了还是故意修改言辞：“确实如我所愿。”
　　陈觅面上没什么波澜：“你呢，你过得好吗？”
　　“你猜。”
　　陈觅知道，“你猜”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多半就是不好的意思，但开口还是下意识的场面话：“能顺利回国，想必也是在国外混的风生水起吧。”
　　骆匀钦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似乎这四年的经历对他来说轻如鸿毛，不值一提：“陈律师日理万机，不如等你忙完了这个客户，我们再吃顿便饭叙叙旧。”
　　陈觅顺着他的眼神才看到手机屏幕上因静音而被忽略的来电。她匆忙说声抱歉，便起身去无人处接电话了，回来时看到桌上的饮品已经被打包进纸杯里。
　　“陈律师先上去忙吧，这杯咖啡带回去，加班的时候提神用，钢笔我就带回去自己保管了。”
　　“自己保管”四个字似乎故意加重了语气。
　　陈觅端起那杯热咖啡，顿了顿：“钦哥，我现在已经不喝全糖的咖啡了。”说着不喝，还是双手捧着快步走出了店门。
　　对话停留在咖啡的甜度，骆匀钦坐着没动，喝了一口面前的黑咖啡，当年的小女孩似乎又坐在他对面，皱着眉头说：“钦哥，你怎么喝的下这么苦的东西的，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忽然，女孩的面容变成熟了不少，带着疏离的微笑说：“钦哥，我现在已经不喝全糖的咖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