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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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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一。
第一国际中学的早自习从七点二十分开始,苏容六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脸上毛茸茸的触感唤醒了他。
白狐形态的凛正蹲在他的枕头上,一只前爪踩着他的脸颊,金瞳里满是嫌弃:“起床。你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灵力波动吵得我没法休息。你自己不睡觉可以,不要影响监护人的睡眠质量。”
“你是我监护人?”苏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伸手摸了摸凛的耳朵。
凛浑身一僵。
白毛炸开,凛像触电一样从枕头上弹起来,跳到衣柜顶上,居高临下地瞪着苏容:“不要碰我的耳朵!这是严重警告!”
苏容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他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凛变回人形,靠在他卧室的飘窗上看手机——一只旧款智能手机,苏容上周淘汰下来的。凛不知道怎么操作的,屏幕上正播放着某部古装剧,弹幕飘得飞快。
“你看得懂弹幕?”苏容含着牙刷问。
“无聊。”凛把手机一关,“人类的社交方式越来越低级。”
苏容笑了笑,没有拆穿他——上周他看到凛给一个猫咪视频点了赞。
七点整,苏容背好书包出门。白狐形态的凛熟练地钻进他的书包里,蜷在课本上,尾巴盖住鼻子。苏容拉开拉链留了一条缝,确保他不会憋死——虽然凛声称自己可以闭气三天三夜,但苏容觉得还是留个缝比较好。
第一国际中学坐落在青澜市的东边,占地三百多亩,光教学楼就有六栋。苏容穿过挂着“明德至善”匾额的正门,经过中心花园的孔子像,朝高二(3)班的教室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同学,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不多说一个字。
书包里的凛忽然用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左边,花坛边上。”凛的声音只有苏容能听到,像一缕细线钻进耳朵里。
苏容侧眼看过去。花坛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扎着马尾辫,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但苏容的视线往下移了移——她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悬空了三厘米。
又是一个残响。
“她在这所学校读书的时候死了?”苏容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你自己去查。”凛说完就没了动静,大概又睡着了。
苏容多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望过来。她的眼神空濛濛的,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苏容移开视线,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不是他不想帮忙,是他还不知道怎么帮。
昨天赵婉清的名字是自动出现的,他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就被拖进了记忆。如果每遇到一个残响就要被拖进去一次,那他的人生就太被动了。
凛给出的回答很简短:“‘入世录’上只会出现愿意写下名字和遗憾的残响。那些连名字都不愿意留下的,你管不了,也不用管。”
苏容记住了这句话。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数学课讲排列组合,英语课做阅读理解,语文课分析《红楼梦》。苏容成绩中等偏上,不抢答问题,也不被点名——他在老师眼里就是那种“存在感不高但让人放心”的学生。唯一的小插曲是生物课,老师讲到细胞凋亡的时候,书包里的凛突然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不小,坐在后面的周砚拍了拍苏容的肩膀:“你猫是不是感冒了?”
“没养猫。”苏容面不改色。
“那你书包里的白毛是什么?”
“……羽绒服的绒。”
周砚将信将疑地收回了手。
午休时间,苏容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去了图书馆。第一国际中学的图书馆有四层,藏书丰富,而且有专门的电子档案查询系统。苏容在电脑上搜索了“赵婉清”三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但够用了。
赵婉清,女,1988年出生,生前是第一国际中学初中部的语文老师。2017年被诊断出产后抑郁合并胃癌晚期,2018年去世,享年三十岁。她的丈夫叫林海生,儿子叫林知远,去世时儿子刚满一岁。
苏容盯着屏幕上那张旧照片——那是第一国际中学官网上一则“教职工荣休”页面下的工作照。照片里的赵婉清穿着白色衬衫,齐耳短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站在一块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支粉笔,黑板上写着“春风又绿江南岸”。
三十岁。
比苏容的母亲去世时还年轻八岁。
苏容的母亲是在他六岁时因车祸去世的。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温暖的、带着茉莉花味道的拥抱。每次想起那个拥抱,苏容的胸口就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一种“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遗憾。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昨天进入赵婉清的记忆时,他才会那么快共情。
苏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拿起手机,给第一国际中学校友会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冒充初中部学生的身份,他问到了赵婉清丈夫林海生的联系方式。林海生是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手机号码挂在公司官网上。苏容犹豫了三分钟,还是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是中年男人疲惫的声音。
苏容深吸一口气:“林叔叔您好,我是第一国际中学的学生,正在做一个关于‘优秀教师事迹’的采访项目。请问您方便跟我聊一聊赵婉清老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容几乎以为对方挂断了,然后林海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沙哑了许多:“你……你是婉清的学生?”
“不是,但我……我读过她指导的学生作文。写得很好。我很想了解她。”苏容撒了一个不太高明的谎,但语气足够真诚。
林海生也许听出了什么,也许没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午三点,我在学校对面的‘慢时光’咖啡馆等你。”
苏容挂掉电话,书包里传来凛的声音:“你撒谎的技术很差。”
“你听我电话了?”
“我是你的守护神,不是你的窃听器。但我确实拥有窃听功能。”
苏容无语地摇摇头,起身离开了图书馆。
下午三点,苏容提前十分钟到了“慢时光”咖啡馆。这家咖啡馆开在第一国际中学对面已经十几年了,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女人,见到苏容背着书包进来,笑眯眯地说:“第一国际的学生?逃课了?”
“午休延长。”苏容随口编了个理由。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他不喝咖啡,嫌苦。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林海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头发花白了一半,眼袋很重,但目光还算清亮。他在苏容对面坐下,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
“你多大了?”
“十七。”
“读高二?”
“嗯。”
林海生点点头,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黑咖啡。咖啡端上来后,他喝了一大口,像是需要借助咖啡因才能继续对话。
“你想知道什么?”
苏容想了想,决定不绕弯子。他虽然不是真的在做什么采访,但他确实想知道赵婉清更多的事情。“赵老师生病的那段时间,她的状态怎么样?我是说……除了身体上的痛苦,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林海生捏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她最放不下的是知远——我们的儿子。确诊的时候,知远才三个多月。她本可以做手术的,但医生说术后要化疗,化疗就不能哺乳。她犹豫了很久,选择先化疗,把哺乳停了。”林海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写在纸上的事情,“后来病情恶化,她住进医院,每天都让我拍知远的视频给她看。她手机里存了几百个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苏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走的那天,我正好在外面出差。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林海生停顿了很久,咖啡馆里的轻音乐填补了这段空白,“她最后说了一句话,护士转述给我的。她说‘对不起知远,妈妈看不到你长大了’。”
苏容的鼻腔猛地一酸。这句话他在昨天的记忆里亲耳听到过——从赵婉清自己的嘴里。
“林叔叔,”苏容的声音有些发紧,“知远现在……”
“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林海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软化,“成绩还行,就是不太爱说话。他妈妈走了以后,没人教他撒娇。”
苏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他想起了手机里的一条新闻——上个月第一国际中学附小的朗诵比赛,一等奖得主叫林知远。苏容当时只是随便刷到,现在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名字如此耳熟。
“林叔叔,我能问一下……知远上个月朗诵比赛得了一等奖,朗诵的内容是什么吗?”
林海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苏容会知道这件事。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视频,递过来。苏容接过去,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站在舞台上,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巾。他的五官和林海生很像,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明明是赵婉清的酒窝。
“我的妈妈住在星星上,”小男孩开口了,声音稚嫩但异常清晰,“别人跟我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我觉得不对。星星是石头,是火球,是距离地球几万光年的大爆炸。妈妈不是那些东西。妈妈是风。春天吹过柳树的风是她,秋天打落梧桐叶的风是她。她一直都在。”
视频不长,不到两分钟。苏容看完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他把手机还给林海生,低下头,假装在喝牛奶。
林海生没有注意到苏容的表情。他叹了口气:“知远这孩子,从来不跟我们说他妈妈的事情。但那次朗诵比赛后,他的班主任跟我说,知远在台上没有哭,回到座位上以后,一个人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抖了很久。”
苏容没有让林海生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咖啡馆的深色玻璃窗映出他的脸,十七岁的少年,眉目温润,眼眶微红。他的书包拉链不知什么时候被从里面顶开了一寸,一小截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尖探了出来,轻轻拂过他的手腕。
那是凛的尾巴。
苏容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不是安慰,而是提醒。提醒他,他现在的情绪波动太大了,会引起附近“残响”的注意。
但他控制不住。
他把赵婉清名字出现在“入世录”上的时间和林海生讲述的信息连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让他心脏发紧的推断:赵婉清写下那个名字的时间,大概就是林知远朗诵比赛的那一天。也就是说,当林知远在舞台上说起“妈妈是风”的时候,他的母亲——那个没能看到他长大的女人——正通过“入世录”和怀表,拼命地想要“再看一眼儿子的笑容”。
不是她不想走,是她走不了。
苏容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青澜市的傍晚是青灰色的,暮色从梧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成斑驳的影子。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旁边的一片小广场。广场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凳。苏容坐在石凳上,拿出怀表和“入世录”。
赵婉清的名字依旧是淡金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一页上。但在名字的右侧,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昨天还没有的。
“已渡。愿安。”
四个字,笔画清晰,像是有人替他写好了结语。
苏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感受到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刚被阳光晒过的石板。他忽然很想再做一次昨天的事情——不是被怀表强迫,而是自己主动,再去看赵婉清一眼,告诉她:你的儿子很好,他在朗诵比赛上为你写了一首诗,他说你是风。
但他试了两次,怀表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凛从书包里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别试了。‘入世录’上显示‘已渡’,就意味着那个残响已经彻底消散了。你现在就算再进去,也找不到她了。”
“我不是想找她,”苏容说,“我只是想……让她知道。”
凛歪了歪头,用一种苏容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困惑,但那双金瞳里的不耐烦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人类真奇怪。”凛把脑袋缩回书包里,只留一截尾巴在外面晃了晃,“明明已经结束了,还非要给对方一个回应。你祖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对她来说,渡就是渡,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不需要多愁善感。”
苏容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风吹过老槐树,落了一肩细碎的叶影。
“你祖母从来没有为任何残响哭过。”凛的声音从书包里传出来,闷闷的,“但你昨天哭了,今天也差点哭了。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你最好控制一下。灵力是和情绪挂钩的,你情绪波动越大,容易被‘那边’的东西盯上。”
“那边的东西?”
“你以后会知道的。”凛打了个哈欠,“现在回家,我要吃饭。你今天中午只买了一个饭团,我半个都没吃到。”
苏容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里的白狐,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不是说你不食人间烟火吗?”
“那是夸张的修辞手法。实际上我吃炸鸡。”
苏容:“……”
一人一狐在暮色中走过石桥,回到那栋老宅。苏容真的去便利店买了炸鸡,凛变回人形坐在餐桌对面,用筷子夹炸鸡的动作优雅得不像一只刚才还在书包里蹭数学卷子的白狐。
“明天,”苏容忽然开口,“我想去看看林知远。”
凛的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
“我手里有一段赵婉清最后的记忆。我想把它……交给林知远。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比如她捧着照片说‘对不起’的那一句。或者她最后的心跳声。”苏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觉得一个七岁的孩子,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母亲离开时在想什么。”
凛放下筷子,金色瞳孔直直地盯着苏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苏容看不懂的复杂。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怀表的力量是用来‘渡’残响的,不是用来当礼物送给活人的。如果你用怀表记录下来的记忆去影响生者的生活,因果会加倍。你祖母就是因为这个栽的跟头。”
“我不交换任何东西。”苏容说,“我只是……送过去。不收钱,不要命,什么都不换。就只是给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凛沉默了很久。餐厅里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老石英钟的滴答声。最终凛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走了最后一块炸鸡。
“随便你。反正我只是你的守护神,不是你的监护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弧度,但苏容不确定那是不是笑。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苏容去了第一国际中学附小。
他没有告诉老师,也没有告诉林海生。他只是在校门口等到林知远放学,然后远远地跟在后面。七岁的男孩子背着蓝色书包,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偶尔踢一下路边的石子,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云。他没有和其他小朋友结伴,书包侧兜里露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的边角。
苏容跟了他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停下。他站在林知远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怀表。
不是要渡什么东西。
他只是轻轻按了一下表盘侧面的小按钮。
一道极细极短的白光从表盘里射出来,落在林知远左肩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林知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看到苏容,因为苏容已经躲到了电线杆后面。
但他回头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光很淡,像是春天的风。
苏容靠在电线杆上,把怀表重新塞回口袋。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书包里的凛没有说话,也没有嫌弃他哭得丢人。过了一会儿,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爪子从书包里伸出来,轻轻按了按苏容的后腰。
苏容擦了擦眼泪,笑了。
回到老宅后,他翻开“入世录”。赵婉清的名字后面,那行“已渡。愿安。”四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变成了“已渡。安好。谢谢。”
谢谢。
谁写的?
苏容不知道。也许是赵婉清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许是“入世录”自己的意志。但他宁愿相信,那是赵婉清对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的男孩说的。
——妈妈看到了。你在朗诵比赛上说我是风,我听到了。
——你不是风。你是活着的、好好的、将来会长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的,我的孩子。
苏容合上册子,把它和怀表一起放在枕头底下。
白狐形态的凛从书包里爬出来,在床尾团成一个毛球,尾巴盖住鼻子,很快就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苏容看着那团白毛,忽然觉得,祖母留下的这个“麻烦”,好像也没那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