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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物   第一国 ...

  •   第一国际中学的钟楼敲响第五声时,苏容正把第七本练习册塞进书包。

      五月的傍晚天长,斜阳从窗户外涌进来,把教室里剩余的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苏容的同桌周砚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苏容,你书包拉链没关好——等等,你包里那团白白的什么玩意儿?”

      苏容低头。

      他的数学卷子上,一团毛茸茸的白蜷成一个完美的圆,尾巴尖搭在鼻子上,耳朵偶尔抖一下,睡得毫无防备。

      “……我家猫。”苏容面不改色地把卷子往深处塞了塞。

      “你家猫跟你来上学?学校允许带宠物?”周砚凑过来想看,苏容已经利落地拉上了书包拉链。书包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不满的“哼”,好在周砚没听见。

      “走了,明天见。”苏容把书包甩上肩,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教授又站在那里。苏容从他身边经过时微微侧身——不能直接穿过去,他试过,那种冷像是冬天一脚踩进结冰的河水里。老教授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着远处的图书馆,嘴唇翕动,似乎在念某个名字。

      苏容已经习惯了。

      从记事起,他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小时候他问幼儿园老师“为什么那个小朋友一直在哭,但是没有人理她”,老师说没有小朋友在哭。后来他就不问了。

      这些事情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父亲,包括已经去世的祖母。

      第一国际中学是全市最好的私立学校,学费贵得离谱,但好在苏容的父亲——一个常年在外跑生意的商人——出得起。苏容成绩中上,不惹事,也不出挑。老师们对他的评价统一得像是复制粘贴:“苏容同学很乖,就是话少了点。”

      话少,不是因为不想说。

      是因为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比如现在,他路过操场时,一个穿旧式运动服的男生正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跑得很喘,但永远跑不到终点。苏容看了他一眼,男生停下脚步,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无声地动了动。

      苏容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出了校门。

      出校门右转,穿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再过一座石桥,就到了祖母留给他和老宅。说是老宅,其实就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两层小楼,灰墙青瓦,院子里有一棵比房子还老的桂花树。父亲常年在外面跑生意,一个月回来一次算勤快,大部分时间这栋房子里只有苏容一个人。

      苏容不怕一个人。

      他怕的是一个人的时候,房子里不止他一个。

      比如厨房灶台边站着的那个系围裙的老太太,和他祖母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每逢下雨天就会出现,对着空无一人的灶台说“今天炖了排骨,容容多吃点”。苏容第一次见到她时差点打碎了碗,后来他发现她不会回应自己,也不会离开灶台的范围,就像一个被按了循环播放的录像带。

      祖母生前说过,这些东西叫“残响”——因遗憾而滞留的记忆片段。祖母还说,等她走了,会留给苏容一样东西,也许有用,也许没用,“看你的缘分”。

      苏容一直以为那是一句普通的安慰话。

      直到这个周末,他爬上阁楼翻祖母的旧物。

      江南五月的周末,梅雨季还没正式到来,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苏容本来打算写两张数学卷子,但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容容,你奶奶的遗物我让人整理好了,放在阁楼樟木箱里。你看看有没有想留的,没用的就扔了。”

      苏容回了个“好”,放下笔上了阁楼。

      阁楼的木梯子踩上去吱呀作响,苏容早就习惯了。他小时候最喜欢爬阁楼,因为祖母总把零食藏在上面。后来祖母病了,爬不了楼梯,阁楼就渐渐荒了。积灰的木地板上留着他小时候的脚印——不,那是灰尘被吹开后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时间的爪痕。

      樟木箱子很沉,锁扣已经锈了,用一把老式钥匙就能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本泛黄的相册、一叠用红绳捆好的信件。苏容原本只是想把相册拿下去翻翻,手指却触到了箱底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他把它捞出来。

      是一块怀表。

      铜制的表壳上雕着一棵说不出名字的树,树冠展开成伞状,树枝虬结处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表盘是乳白色的,罗马数字,两根指针。但不管苏容怎么拧旁边的发条,秒针都纹丝不动。

      他翻过来看表壳背面。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扎出来的:

      “时光渡者,不渡己,只渡人。”

      苏容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院子里忽然起了风。桂花树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树冠里低语。他翻开樟木箱里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左上角贴着一条白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入世录。

      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

      直到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的上半部分被人撕掉了,留下参差的毛边。残留的下半部分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墨迹已经发褐,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容,对不起。”

      是祖母的字。

      苏容认得。祖母生前最后的半年,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写信时字迹总是微微发抖,这一行也不例外。他看着那五个字,喉头发紧。祖母去世三个月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哭过了,但此刻鼻子还是酸得厉害。

      “你终于翻到那东西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刚睡醒的人在抱怨窗帘没拉好。

      苏容猛地抬头。

      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蹲着一只白狐。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不是真正的九条,而是一种虚影,像是水墨画里不小心晕开的笔触。它用一双金琥珀色的眼睛俯视着苏容,那眼神里的清明和审视,绝不属于任何一只动物。

      苏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樟木箱的边沿。怀表从他手里滑落,悬在半空中——是的,悬住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它。怀表慢慢飘到白狐面前,表盘发出微弱的暖光。

      白狐伸出前爪碰了碰表盘,那光就熄了。怀表轻轻落回苏容怀里。

      然后白狐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它的身形拉长、舒展、变幻——骨骼重组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片刻之后,站在苏容面前的不再是狐狸,而是一个少年。

      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金瞳剔透如同融化的琥珀,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但表情却极其生动——生动地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字。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居然缝着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不,那不是缝上去的,那是真的从他头顶长出来的耳朵。

      “看够了没有?”银发少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语气像是念课文一样没有起伏,“我叫凛。你的守护神。或者说,你祖母留给你的麻烦本人。”

      苏容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是那只睡在我书包里的狐狸”,想说“为什么你以前不化形”,想说“我祖母什么时候封印的你”,但最后所有的问题堵在喉咙里,只挤出了一句话:

      “你……一直在书包里睡觉?”

      凛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监视,”他纠正道,“不是睡觉。我监视你,是一种工作态度。”

      “你流口水了。昨天数学课,我的卷子上。”

      “……那是口水吗?那是灵力溢出造成的液态现象。”

      苏容忽然觉得,比起“守护神”这个词,眼前这位明显更适合另一个身份——一只傲娇的、死要面子的、寄人篱下的白狐狸。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怀表和“入世录”上。

      “我祖母为什么说对不起?”

      凛的金色瞳孔微微眯起,似乎在掂量要不要说实话。过了几秒,他轻哼了一声:“因为你祖母她欠了一屁股‘因果债’。”

      “因果债?”

      “被你帮助的那些残响,它们的心愿实现后产生的‘力量’——你祖母用那些力量做了别的事。就好比你帮了别人一个忙,对方给你谢礼,你把谢礼拿去赌博。最后赌输了,还欠了一身债。”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她之所以写‘对不起’,是因为她把这笔债转嫁到了你身上。”

      苏容愣住了。

      “你是说……这块怀表和这本册子,其实是祖母留给我的‘烂摊子’?”

      “聪明。”凛难得地露出一个赞许的表情,“但你也不用太担心。大部分债已经还清了,你祖母用她的后半生在还。剩下的那一点点,就落在你头上。而我——你的守护神的任务就是确保你在还债的过程中不要死掉。”

      “为什么你会成为我的守护神?你和我祖母是什么关系?”

      凛的表情冷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说,“等你活过半年再问。”

      苏容还想追问,但怀表又烫了一下。他低头看向“入世录”——就在这几秒里,封面上凭空浮现出了一行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笔在书写。墨迹从无到有,从淡到浓:

      赵婉清,想再看一眼儿子的笑容。

      苏容愣了一下,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怀表突然烫得惊人。他下意识将怀表攥紧,一道白光从表盘上炸开——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刺进鼻腔。他躺在一张病床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不对。

      苏容猛地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受控制。他发现自己只能“看”,不能动——他的视野在左右晃动,像是有一个人正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他就是那个人。

      他看见一双手——女人的手,消瘦,苍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那双手捧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皱巴巴的新生儿,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宝宝。”

      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沙哑,疲惫,但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苏容意识到,他正被怀表带入了一段记忆。他正在“成为”写下那个名字的人——赵婉清。

      这是她的遗憾。她死之前,最想再看一眼的东西。

      记忆中的场景不算长。赵婉清——苏容透过她的眼睛——把照片贴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走廊尽头有急促的脚步声赶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她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苏容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妈妈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

      然后白光再次炸开。

      苏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还在阁楼上,怀表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入世录”摊开在膝盖上。赵婉清的名字还在,但墨色从漆黑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凛站在窗台边,双手抱胸,金瞳里有一丝不可置信。

      “你……渡了一个?”他的声音难得地透出一丝错愕,“怎么可能?你祖母学了三年才会主动进入残响的记忆。你第一次碰怀表,就成功了?”

      苏容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眼眶微红。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但就在刚才,他分明感觉到赵婉清的眼泪流过了他的脸颊。

      “她只是……想再看一眼儿子的照片。”苏容哑声说,“那不算难吧。”

      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祖母用怀表的时候,从来不会为残响难过。”凛最终说了这样一句,然后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第一国际中学的早自习不能迟到。”

      苏容抱着怀表和“入世录”,一个人在阁楼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他翻开“入世录”,赵婉清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淡金色的,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他忽然觉得,祖母留下的也许不是一个烂摊子。

      而是一份需要他亲手写完的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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