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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非人的异种,我以神的名义在此次宣告你死刑 第二天,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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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头正好。
步入无忧的领地好似一脚踩入深海,正午的阳光穿过魔王城环绕的雾霭变得稀薄,再被高耸的巨大蘑菇和石林遮断,只剩下点点金斑映照在铺满蓝色浅草的地面。
无忧幽蓝的身影如水母一样在密林里滑行,触手在光影里舒张,行进的速度比平时要快,她有意想听奥罗拉祈求自己慢点或者欣赏她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
勇者不顺她意,朦胧的阳光给她拢上金色的薄纱,青铜色的狰狞兽首面具服帖地吻合奥罗拉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眸子。她并没有四处张望,简单的瞥视打量下看明白了无忧的行进是在附近绕圈,步伐因为右腿的残疾一步一顿脊背却如竹木挺直,姿态大方、不紧不慢地跟在无忧的轻盈的身影后。
无忧绕了几次顿感无聊,勇者大人虽然瘸着腿走得不快,却总能在各个拐角找到自己,真有意思。
“小奥罗拉,魔王大人说你的伤是被圣光诅咒过的,不能痊愈,不过姐姐我呢和其他擅长打打杀杀的魔怪不同。我就是靠着研制一些魔族用小药水上位的。”
“来到这里之前,大名鼎鼎的海魔女就是我,越难治的病我越喜欢。今天带你来我的‘巢’,仔细检查一番呵呵呵呵呵呵~”
无忧的身躯如同果冻一样颤动,触手激动地交相搓弄吸盘。
奥罗拉后退一步,犹豫地说:“...谢谢,不过无忧...姐姐?可以稍微晚点吗,我想到处逛逛...”
渊在昨晚极不情愿地说明了无忧大概的情况,约莫十年前无忧从深海魔域来到魔王城,毛遂自荐。各种稀奇古怪的制剂和独特疗效乃至短暂的增强体力的效果,几乎与人类的炼金药剂相同,而不同的是魔族也能使用。不必多说,她自然很快晋升为万魔之上,魔王之下的四大天王,还分到了一大片领地。
“无忧虽然行为比较乖张,但确实有希望缓和你的伤情,只是记得,不要太顺着她,有情况就撕掉这张符,我会马上过来。”奥罗拉的情况不是糟糕可以形容的,曾经强健的身体,乃至蓬勃的魔力都烟消云散,空有魔族的外表,实际上和不会魔法的人类没有区别。
渊无奈之下,鼓捣了半天只好做了一个类似求救标记的魔法符,调试了半天还担心太明显的魔力信号使用的时候魔力漫溢可能伤到奥罗拉。
无忧笑眯眯在前面领路,这次规矩多了,奥罗拉得以散步一样慢慢跟随,减少右腿的负担。她们穿过蜿蜒的石林小路,奥罗拉眉头逐渐皱起来,血腥味、斑驳的魔力、难闻的药剂味道。她心头一跳,这些气味让她感到一种烦躁又压抑的情感。
大脑还是一片空白,身体却牢牢记得熟悉环境气味,替她回忆当时的心境。
还未进门,激烈压抑的争论声已穿透厚重的木门。
“……呱!那群白毛佬根本不跟我们正面接战,胆小鬼!每一次快追到就跑,不追了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烦得要死!”
“还不是你的问题,你队伍里的斥候追踪多少趟,大家创造那么多机会,到现在连他们从哪里来都摸不清!”
“摸摸摸!那一片雪山白茫茫的,我眼睛都看瞎了,你去摸,下次我来正面作战!”
几个伤兵被海珊瑚一样的枝杈拘束在椭圆形的笼子里,身上还敷着药,抓着作战用的地图指指点点,挥舞着手臂大声争吵。情况很快从抱怨变成互相指责,无忧眼里有一抹轻蔑,嘲笑道:“哎呀呀,明明都是骁勇善战的精英,又被北边的家伙戏弄,沦落到我这里来了?”
他们顿时安静下来,一起说:“无忧大人...”
治疗巢守则第一条,此处即是禁武区,哪怕有天大的仇也等治好了出去再打。
无忧轻巧地把地图从几人手里拿出来,本想直接丢了,眼珠子一转,转身把地图塞到奥罗拉怀里。
“小奥罗拉,你觉得呢?”
“诶诶......”
凶恶面具底下露出的金瞳扩大,无忧满意地欣赏奥罗拉无措。
让高贵者堕落,强大者失败,坚忍者失态,是她无趣魔生中最甘美的消遣。
可惜,事事总不尽魔意。
奥罗拉下意识展开地图,粗糙的羊皮纸散发出油墨味,上面蜿蜒的曲线、三角的山峰标记,在她眼里自带了注解。目光扫过的刹那,对应的地形特征、合适的行军布置、风险评估,自动在脑中浮现、排列、组合,如生物呼吸的本能一样自然。
她抬头观察几个伤兵的伤口,能在魔物坚实皮肤上留下的爪痕、冻伤的魔力痕迹、小孔状的箭伤,下意识自言自语:“北边的白毛佬...难道是说北境的那支雪豹?”
几个伤兵看看你,你看看他,他看看无忧,拿不准这个戴着面具跟着无忧大人的人是谁。
这家伙瘦得和小树杈似的,走路一瘸一拐,手上也有明显残疾,魔力波动更是几乎没有。就算是巢里的医护工也不会要这么弱的吧?
无忧却只凝视着奥罗拉,触手吸盘张开滴下粘液,和流口水的动物一样,饶有兴趣。
奥罗拉已经沉浸在本能般的思考惯性里,无法分神在意这些目光。她完好的左手伸出一根食指,点向地图上几个被反复圈画又放弃的区域。
“游击的精髓在于‘隐’与‘速’。他们不会驻扎在明面的高地或谷地,那太容易被合围。”奥罗拉的声音随着愈发自信平稳:“看这里,裂谷的阴影面,日照不足,积雪覆顶,从上方侦察几乎无法发现下方有空间。还有这里,从河流走势来看,往往有被水流侵蚀出的腔室。”
几个伤兵恨不得脖子升到大鹅那样长,奥罗拉略微凑近了些,让他们看得更仔细。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快速移动,顺着那几条看似毫无关联的行踪路线,手指一路像是被看不见的线指引,重重点了点一片标着复杂等高线的区域。
“他们的袭扰路线并非随机。小股多组行动,但撤退方向最终都隐约指向这片……古冰川沉降区。”
她的思路也在讲述中越发清晰:“地表崎岖难行,斥候容易迷失,但若熟悉路径,反而是最安全的转移走廊。更重要的是——地下。”
她抬起头,目光虚无没有落点,仿佛穿透了地图和墙壁,看到了北境那片荒芜的永恒冻土。
“那些雪豹们耐寒,但非无需保暖。长期游击必须要有相对稳定的据点进行休整、治疗、囤积少量补给。地上营地易毁,那么……只能是地下。”
她转向那几个最初提出问题的伤兵,凑得更近,话语简洁直接:“你们遭遇伏击后,本能追踪脚印,但脚印在冰河边缘消失,对吗?”
伤兵们点头,互相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里的震惊和佩服。
“很有可能,他们利用了冰层下的暗流或预先铺设的冰滑索快速脱离,痕迹被水流或新雪掩盖。”
她想了想,又微微摇头,追击不现实,哪种方案花费都太高。
“仔细想想,他们每次袭扰,是否都发生在你们运输队最疲惫的时段、或巡逻队交接的间隙?是否总针对携带物资守备力量的小队?”
这会儿伤兵应答的速度更快:“没错,这群狗娘养的,我早就怀疑他们有内应!”
奥罗拉不置可否,尾巴从刚才就紧紧缠着自己的腿。似乎也感到气氛的不同,她简单地说结论:“...那最好注意一下,事以密成。不排除内鬼的可能,编队等等都还是太混乱了...不妨设个套只让你们几个自己知道,以逸待劳,在这里和这里设伏。他们的行动不像是普通的匪徒,很可能只是试探乃至一些更隐秘的布置,你们最好早点找上一级汇报,不要耽误军机。”
话音落下,这一片天地从混乱的争吵变得寂静,只有伤兵们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他们看向奥罗拉的眼神,早已从怀疑变成了惊愕乃至一种近乎敬畏的尊重。那些看似无解的迷雾,被她三言两语便拨开,诸多问题只剩下可执行的方案,简单而明确。
奥罗拉则像是耗尽了某种气力,肩线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尾巴不再试图掐死自己的腿,转而自然地下垂摇晃。她看看刚才自己挥斥方遒的地图,又看了看周围伤兵恍然又热烈的目光,狰狞面具下的脸颊微微发热。
被认可,被崇拜,尽管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这些可都是恶心的魔物”,但奥罗拉还是因为兴奋而感到轻微的眩晕,反正自己现在不也是魔物吗?不,应该说从醒来奥罗拉的认知里自己就一直是一只小恶魔,只是周围的魔都说她是人。
而现在能派上用场的感觉实在不错,来到魔王城后唯一的交流就和深夜和渊的交谈,她常常感觉自己和一个会说话的摆件或者闹钟没有什么区别。
这么想想,和晦君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迁就着自己呢?现在知道她比魔王还厉害,真的需要自己来抓小动物、帮忙翻田地吗?
无忧眯着眼睛,她想看到的奥罗拉无措乃至被羞辱的画面并没有上演。
“...厉害,没想到你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还有这么大本事儿呢!”
“呵呵,魔不可貌相,这都不懂。小姐姐来我们队伍吧,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你一定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啊,谢谢夸奖,不过战斗的话我还是有点...”奥罗拉局促的摆摆手,尾巴紧张地卷起来,下意识往无忧的方向退了一步。
好吧,方才冷静强势的前勇者现在和被起哄的小姑娘又没有区别,无忧观赏了一会儿,才挥手让脸颊都挤在治疗笼上的伤兵安静点。
无忧带着奥罗拉向更深处前进,奥罗拉亦步亦趋,忽然感觉背后一凉,疑惑的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截有力的黑色尾巴老鼠一样蹿到墙后,堪堪躲过奥罗拉的视线,正被躲在拐角的主人紧张的抓在手里。
越走近,血腥味和混乱的魔力越让奥罗拉呼吸急促,治疗巢确实是一种巢穴。
巨大的圆形大厅自下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方才那种治疗笼子,虫卵一样嵌附在墙壁上,地面则是屠宰台一样简陋布满血污的治疗平台。充盈在整个大厅的呻吟声和惨呼让奥罗拉意识到这座巢的材料非常隔音,方才门廊处几乎微不可闻。
无忧的声音流进她耳朵,甜蜜又带着某种兴奋:“漂亮吗,埃莉丝拉?多亏了你第一时间捣毁了魔王城的医疗和后勤,重点狙杀那些可怜的、几乎不会战斗的家伙,魔王大人才会全力支持我的巢建成,几乎在你下一次进攻前就造好了呢。”
奥罗拉瞳孔收缩,左手攥拳,指甲陷到肉里。
“...哦哦,不用紧张,小奥罗拉,看看这些在痛苦中打滚的肉块,我们现在可不是在战时呢,大家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互相残杀,说真的少长一对翅膀,多长一条尾巴,有什么值得打的呢?非要说,你之前进攻的时候,倒是难得教会它们团结了呢,毕竟再起内讧,怕不是要被你犁庭扫穴,杀个干净了。”
“魔族一向是野蛮、血腥的低等种族,你们人类不都这么说吗?啊,忘了勇者大人现在也是低等种族了。”
奥罗拉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掠过石台上一个腹部被撕开,里面内脏隐约可见的魔物。它还在微弱地喘息,粘稠的暗色血液正顺着石台沟槽滴落。她的胃部猛地抽搐起来,一种生理性的厌恶与眩晕感袭来。
恶心的东西,一个声音在奥罗拉的脑海里响起,她的右手蜷缩了一下,虚空抓握,肌肉记忆本能试图拿起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圣枪,赐予这些低等生物解脱。
“可惜呢,”无忧如影随形,一条触手若有若无地指向另一边,那里有几个受伤相对较轻、但眼神凶狠,正彼此怒视的魔物,显然旧怨未消。
“没有的齐心协力对抗的对象,大家又开始互相看不顺眼了。痛苦,仇恨,无休止的冲突……多像一块需要修剪的畸形花园。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恶心生物的幽兰色触手像蛇一样卷着我的左手,另一条蠕动的肢体卷起一把短剑——天知道为什么这个医疗巢随意摆着武器,短剑递到手上,上面还有黏糊糊的液体,恶心。我有把握就算现在没有任何魔力,只要规划好路线,还能再为光明神净化不少这些肮脏的生物......
“也许只需要一点恰当的‘清理’,一点点关键的‘修剪’,就能让很多麻烦永远消失,让这里……”无忧的目光贪婪地舔舐奥罗拉冷冽的金瞳,她能感觉到触手下面的身躯因为厌恶而微微颤抖,她期待着说“...变得安静,整洁。你想起来了吗?”
触手松开奥罗拉,像是释放一只老虎一样小心翼翼地退后,奥罗拉往前走几步,短剑在她手里挽出一个剑花。
石台上躺着一个半人半鹿形态的森林魔物。他的一条前腿齐根而断,新敷的药草下仍在渗血,胸膛起伏随着微弱的呻吟起伏。
我都不需要费什么力,只要轻轻往前一刺,让异种的心脏溅血,再也不能驱动那怪异的生物......
“这样会感觉好些吗?”奥罗拉帮着鹿人调整了一些姿势,用纱布给他的短腿和腰垫了垫,那把短剑被扔刀地上,又被奥罗拉用脚踢远了。
鹿人迷茫地感谢奥罗拉,全然不知道那个好心的魔刚刚正好心地想让他陷入永久的休息。
失控了,为什么,好讨厌......即使心底繁乱,奥罗拉冰冷面具下的脸还是展现一个微笑,心脏还因为刚才的杀意不安分的快速跳动。
“真是……令人意外呢,小奥罗拉。” 无忧的声音依然柔软,却失去了刚才那份蛊惑力,笑声里透出丝丝凉意:“我还以为,你会更欣赏……更直接的解决方式。”
奥罗拉眨了眨眼,给自己的手心也简单包扎一下,那是刚才无意识用力留下几个血印子,头也不回地说:“...受伤的人...魔,需要的是治疗和照顾,花园植物需要的也不是毁灭性的扫除。我想参观之旅也差不多了,魔王说你可能有治疗我的方法,方便现在去看看吗?”
“哈!”无忧笑的更厉害,触手往奥罗拉的方向颤抖一下,说:“当然,有趣的家伙,就是我的首要服务对象,更何况还有魔王大人的嘱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