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我见花笑,你见花哭 与奥罗拉想 ...
-
与奥罗拉想象中的阴森墓室或者地下墓穴不同,苍葬的居所相当普通,人类意义上的普通,只是一栋简单的三层小楼。
奥罗拉跟着苍葬走进来,悄悄打量。屋子里的布设也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沙发、书架、火炉......座椅上甚至摆着织了一半的毛衣。两个半人高的幽魂散发着紫黑色的魔气从厨房出来,替两人拉开椅子。
她来到苍葬的正对面,两人中间是一张木制茶桌,他不是奥罗拉认为的随口客套,而是真的拿出茶具似乎准备泡茶。
奥罗拉坐在木椅上,几个小幽灵贴心地给她安置好了坐垫和靠垫,苍葬拿出一套异常精美的银质茶具,杯子上勾勒着不知名的花朵,茶叶装在一个密封的小银色罐子,甫一打开就飘出馥郁的香气。
居然还是某种花茶,奥罗拉恍然间觉得自己有点像爱丽丝误入了神秘的仙境,现在正在接受友善的骷髅先生的招待。
“请稍等,奥罗拉殿下。”
他开始专心泡茶,一个响指,一块冰从某个角落飘来,自己落入茶壶,几簇火焰蜂拥到茶壶底下缓慢地燃烧。
苍葬声音平缓带点显摆意味地介绍起茶叶和泉水的由来,说这块冰是来自加斯洛山顶清泉的水,说这茶叶是人类特供给皇帝的贡品花茶,万里挑一。
温壶,置茶,高冲低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奥罗拉看着他惨白的骨手端起茶杯,熟练的样子明显是长久的习惯。
那么,骷髅要怎么喝茶呢?
仿佛知道奥罗拉的疑惑,他提起茶壶,将澄澈红亮的茶汤倒入两个精致的茶杯,一杯置于自己面前,一杯轻轻放在奥罗拉面前。他优雅地拈起茶杯,稍作摇晃,送至他那没有任何血肉鼻腔的颅骨前方,约莫是“鼻梁”的位置。蒸腾的热气流过他的颅骨,蓝色的火焰摇晃着好像品味到了其中芳芳的茶香。
“好茶...已经完全泡开,香气扑鼻,这会儿饮用最佳。”他平静地说,把茶杯若无其事地放下。奥罗拉这才明白,这或许对他而言,或许那升腾的气息、温暖的触感、茶叶舒展的姿态、乃至泡茶过程本身,便是全部的“品饮”了。
这流畅的动作勾起了奥罗拉对他这个习惯的好奇,她端起茶杯,入口醇厚甘爽,有股涩甜的果香,一股暖意流入胃中,让她身心稍微放松。
在奥罗拉问出口前,苍葬开口自我介绍道:“殿下想必很好奇为什么魔王城的一个老骷髅会对饮茶颇有研究,甚至在不能喝的情况下作为爱好呢?”
奥罗拉抬起头,唇舌间还残留着茶香,礼貌地等待他继续挑起的话头。
“通常情况下人类无法转化为魔物,我曾经也是人类。”
“在帝国组织的一次讨伐行动中——更准确来说白教牵头组织的,打着光明神的旗号,我在的骑士团对边境的一个魔物聚落发起了袭击,但没想到,在哪里我们遭遇了传说中的魔神。”
苍葬端坐着指骨轻轻搭在茶杯上,跳跃的火焰在他的眼窝里燃烧,透过袅袅的茶蒸汽,凝视遥远的过去。
“一开始的行动很顺利,我所在的骑士团是被称为帝国之剑的狮心骑士团,我们几乎没费什么力就剿灭了大半,但到清理那些没有战斗力的老弱病残的时候,我不太喜欢这种收尾于是躲得远了点。”
“狮心...难道是阿斯特勒吗?”奥罗拉因为这个关键词想到梦中那个被自己称为老师的人,忍不住开口道。
“是的,殿下难道想起来了什么?”
苍葬有些试探地看着奥罗拉,奥罗拉表示只是最近想起一些名字,请继续讲你的回忆。
“既如此,那我姑且也略过那些不重要的处理场景,总之在一切快结束的时候,我们正要撤离,却听见另一边负责收尾的同伴传来惨叫。”
苍葬的手指交叠着,骨头摩擦着骨头,似乎还心有余悸:“要知道,这么一个小型聚落别说出问题了,我们连伤亡都很少有,所以当时我还以为这家伙是不是自己失足了或者怎么样,直到我和几个闻声而来的同伴看到祂。”
那是一个长发披散到地的人类少女,在当时还不叫苍葬的那位骑士看来,没有任何魔物的特征,如果那双纯白的眼眸,从外貌来看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姑娘。但是这个小姑娘平静地把玩着一朵扭曲摇曳的食人花,脚边有一滩溶化的胶质物,烂泥一样的肉上覆盖着铠甲和衣物。
“很奇怪吧,旁边甚至还有一些魔物的尸体,可以看出来在被我们攻击之前她对自己创造的生命也没有过多的关心。但当时我们只感觉到愤怒,毕竟我们也没怎么吃过败仗,只当是什么恶趣味喜欢变作人形的魔族偷袭了我们的人。”
面对苍葬声音里的一点自嘲,奥罗拉舔了舔唇,悄悄把尾巴攥在手里,不敢说自己比起感到恐惧和诡异,一想到是晦君站在那里,很可能还很愉快地和她喜欢的植物互动,只觉得有些可爱。
苍葬的讲述继续,他描绘自己与同伴是如何喊着为了光明,冲锋、攻击:“但——所有我们引以为傲的魔法,斩击,圣光……我们用能想到的任何手段攻击,毫不夸张地说法术比雨点还密地向那个身影打去,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祂甚至懒得看我们一眼。”
苍葬没有血肉的胸腔起伏了一下,约莫是人类时期留下深呼吸的习惯,他说:“所有的一切在接触到祂之前就消散了,像雪花落到热水里,无声无息...不,不是消融。是被‘转化’,被‘吸收’了。”
然后他们见识到了那个同伴是怎么从固体变成固液混合物,祂终于把注意力从那朵跳舞的花转移到骑士团身上,然后轻轻挥了挥手,和打招呼一样稀松平常地开口。
“再见。”
首先,他们感觉一阵清爽,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然后指甲和头发肉眼可见地变长,先前的小伤口瞬间愈合,甚至身体上的旧疤都重新绽开、蠕动、再愈合……然后很快,‘恩赐’变成了酷刑。
“我们开始不受控制地异变。有人手臂上长出额外的、蠕动的肉瘤;有人背后的肩胛骨撕裂皮肤,伸出湿漉漉的、不成形的膜翼;有人五官扭曲移位,牙齿脱落又疯长出口外……庞大的生命力硬是往我们身体里挤,就好像往杯子不停注水,却没有能泄出来的口子,惨叫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承受不住噗呲地爆开了,炸开成一滩肉泥,而幸运些的...比如我,在不知道多久后,顶着扭曲的□□,活了下来。”
苍葬又拿起茶杯做出嗅闻的姿态品茶,平静地继续说:“在这之后,我们看着彼此非人的模样,看着满地扭曲的残骸,祂已经离开,不在乎我们或者死,或者活。我们不是什么圣光的勇士,保卫帝国之剑,只是一群蚊蝇,嗡嗡地乱叫,所以随后被碾死的可悲虫子。”
奥罗拉这次有了明显反应,呼吸微微加快,眼神微阖。苍葬血腥的描述让她脑海里闪过一些同样血腥的回忆,只是记忆里的屠夫是她自己,受刑人是一些模糊的魔物。
“然后呢,幸存的人多半自杀了,我是被抽签选中的倒霉蛋,杀了所有人之后发现怎么砍自己,烧自己...手段用尽了,就剩一副骷髅了还活得好好的。”
奥罗拉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闻到茶叶的香气,但苍葬在嗅闻后确实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最后总结道:“既然回也回不去了,死也死不掉,干脆就作为魔物生存吧,我想这也是魔神大人的一种恩赐,接受了自己之后我发现我不需要研习什么魔法,比作为人类时候强大许多的魔力让我很快就得到了自己的领地,此后也顺理成章地辅佐魔王大人一直到现在。”
“漫长的时光里过去,曾经痛不欲生的感受就好像上辈子那样,现在也就只有泡茶这样的小习惯,是我和曾经人类生活的微弱联系了。”
他将杯子轻轻放回茶托,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所以,奥罗拉小姐,这就是为什么一个老骷髅会坐在这里,为您泡一杯他永远无法品尝的茶。”
奥罗拉正襟危坐,尾巴也规矩地垂落,这会儿明白过来苍葬这一长串开场白,旨在试探自己对从人到魔物变化的态度。
“抱歉,我实在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勇者也好其他也好...能想起来的也是很零碎的片段。作为魔族的现在,才是对我来说的第一生,没什么好不接受的。”
她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简略讲述了自己半年前醒来一直和那个所谓可怖的魔神相处,直到自己表示想要找回记忆于是拿着一封信从旁边的山上找了过来。
“也就是说,奥罗拉殿下一直和魔神大人在魔界山生活吗......”苍葬看着奥罗拉迷惑的眼神,解释说:“其实这也算是魔族的圣山了,传说是魔神初降临之地,魔王大人小时候也在哪里长大,一般开了智的生物也不敢冒犯这处禁地。”
苍葬停顿了一下又庆幸道:“没想到行踪不定的魔神大人一直在这座山上,还好不论是谁都遵从魔王大人的禁令冒闯过......”
奥罗拉青铜兽面具下的表情变幻了一下,还是很难把安静乖巧的魔晦君,和苍葬嘴里那个可怖的神明联系在一起。
晦君总是安静,但温柔的本性难以被掩盖,照顾花花草草也好,照顾自己也好,她并不热衷饮食,却时不时就给自己准备新作物榨的果汁,而且晚上也总是耐心地陪自己度过因为惊厥而失眠的漫漫长夜。
我的晦君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