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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自卑的初次浮现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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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沈嘉月出门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她匆匆下楼,在三楼拐角停了一下。陆屿白家的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没有早餐。今天轮到她了,但她起晚了没来得及买。
她犹豫了一秒要不要敲门说一声,看了看时间,还是继续往下跑了。
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踩着点。方老师已经在办公室泡茶了,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沈老师今天卡点啊,罕见。”
“起晚了。”沈嘉月把包放下,抽出课本和教案。
“住那个老小区还习惯吗?我听说那边连电梯都没有。”方老师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
“挺好的。安静。”
“你可真能将就。”方老师摇了摇头,“我家那个,住电梯房都嫌爬楼累。”
沈嘉月笑了笑没接话。
上午连上两节语文课。第三节是空堂,她坐在办公室批改上周的周记。窗外的梧桐叶开始黄了,有几片飘到窗台上。她拿起一篇周记,是陈宇轩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比以前认真了些。写的是周末跟舅舅去软件园加班,说舅舅的工位上全是零食和泡面,显示器上跑着他看不懂的代码,“但是感觉很厉害”。结尾写了一句话:舅舅说我最近作业进步了,答应寒假教我编程。
沈嘉月在评语栏写了个“好”,又加了一句“期待你的第一个程序”。
下午放学后,她被年级组长叫去开了个短会。散会时已经快六点了,她收拾东西走出校门,远远看见那辆白色二手车停在老位置。
陆屿白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顺路。”
“今天又‘拐了个弯’?”
“今天是真的顺路。”他把袋子递过来,“去软件园那边办事,回来刚好经过。给你带了奶茶,还有——”他顿了顿,“早上你没放早餐。”
沈嘉月接过袋子。里面是一杯芋泥波波奶茶,还有一个三明治。
“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她说,“不是故意断供。”
“断供”这个词把两个人都逗笑了。
“上车吧。”
沈嘉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收拾过了,比上次干净,后座的卫衣叠好放在角落。空调出风口夹了个新的香薰片,淡淡的绿茶味。
“你换香薰了?”
“嗯。之前那个用完了。”
她把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泥很绵,波波煮得刚好。她侧过头看车窗外的街景,发现不是回榕安苑的路。
“去哪儿?”
“前面那条路修路,得绕一下。”
绕路经过的是一条商业街,两边是商场和写字楼,下班时间人来人往。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从旁边车道开过来,并排停下。
沈嘉月没注意那辆车。她正在跟奶茶杯底的波波作斗争,吸管戳来戳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个波波每次都吸不上来。”
“你晃一下杯子。”
“晃了,没用。”
保时捷的后车窗落下来。
“嘉月?”
沈嘉月抬头。对面车里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精致,耳朵上两颗珍珠耳钉在夕阳底下反着光。
是林敏。她父亲公司以前的市场部总监,去年刚跳槽到澄江这边的合作企业。在沈家的时候,林敏算是为数不多跟她说过几句话的人。
“林姐。”沈嘉月放下奶茶,坐直了一些。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林敏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车里,扫过陆屿白,扫过这辆白色二手车的内饰,最后落回她身上。“你怎么在澄江?你爸说你出去工作了,没说是这儿啊。”
“在这边当老师。”
“老师?”林敏的眉毛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笑容,“挺好的。体验生活嘛。住哪儿呢?你爸上次还说你在外面租房子,让家里给你安排个公寓也不肯。”
“住学校附近,方便。”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那我先走了。回头联系。”林敏摆了摆手,车窗升上去。保时捷加速驶过路口,尾灯在暮色里亮成两个红点。
车里安静了几秒。
“同事?”陆屿白问。
“以前的。”沈嘉月把奶茶放在杯架上,“很久没见了。”
她没有多解释。陆屿白也没有追问。
车子拐进榕安苑那条路。他把车停在六栋楼下,熄了火。沈嘉月解安全带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她那辆车,挺好看的。”
沈嘉月的手停在安全带扣上。她偏过头看他。陆屿白的表情很平,目光落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边缘。
“就是个代步工具。”她说。
“保时捷卡宴。低配也要八九十万。”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我之前帮一个客户做车联网的项目,查过价格。”
沈嘉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沈老师。”他转过头看她。车里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自然。“你住的那个房间,月租一千五。你平时买的菜,楼下超市的特价区。你背的那个包,帆布的,背了两个月没换过。”
“陆屿白——”
“你是故意的。”
她沉默了。
“你故意过这种日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因为你腻了那边的生活。你想试试普通人的活法。”
他把方向盘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腿上。手指慢慢攥起来,又松开。
“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全部。”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沈嘉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什么体验”,说“我住在榕安苑是真的喜欢这里”。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说得对。
她确实是腻了那边的生活才跑出来的。她确实是故意选择了这样的日子——老小区、帆布包、特价菜。这是她的“选择”。
但对他来说,不是选择。是他从出生起就被放在里面的生活。
“我先上去了。”她推开车门。
陆屿白没拦她。
她走得很快。脚步声从一楼往上,经过二楼,经过三楼——没有停。四楼,五楼,六楼。开门,关门。
陆屿白坐在车里没动。
天彻底黑下来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伸手把空调关掉,车里的香薰片还在散发着绿茶味。
三明治的包装袋安安静静地躺在杯架旁边。她没拿。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拔了钥匙,锁车上楼。
走到三楼,他看见家门口的脚垫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帆布包。洗得有点发白的米色帆布包,她背了两个月没换过的那个。包带上夹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清秀——
“这个包是我在夜市花三十五块买的。不是因为便宜才背,是真的觉得好看。我住榕安苑不是因为想体验什么,是因为在这里,我每天都能睡整觉。陆屿白,我的选择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陆屿白蹲下来,把便利贴看了两遍。
然后把帆布包捡起来,挂在门把手上。
推门进屋,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