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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备课的深夜陪伴   夜里十 ...

  •   夜里十一点多,沈嘉月的客厅灯还亮着。
      期中考试的命题方案改了第三遍了。年级组长说阅读题难度偏高,她又拿回来重新调整。桌上摊着课本、教参、前几年的试卷,还有半杯凉透的茶。
      她揉了揉太阳穴。眼睛有点涩,颈椎也隐隐发酸。
      窗外的榕安苑已经安静下来。夜市的喧闹散了大半,只剩偶尔几声狗叫和远处公路上驶过的货车声。老楼的隔音在这时候反而成了好处——能听见隔壁老夫妻的鼾声,楼上偶尔的脚步声,所有这些细碎的声响让人觉得不是一个人待着。
      沈嘉月把第四篇阅读材料又读了一遍。是一篇关于故乡的散文,写得很淡,讲一个人离开老家很多年,回去时发现什么都变了,只有村口那棵槐树还在。她选了这篇当阅读题,是因为文末那句话——
      “人这一生,总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也总有些东西是丢不掉的。”
      她把这句话圈出来,打算设成开放性问题。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又划掉了。太抽象了,初三的学生未必能理解。她重新措辞,写了一行又划掉。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从一楼往上,经过二楼,在三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
      沈嘉月放下笔,抬头看着门。
      脚步声在六楼停下来。
      敲门声很轻,两下。
      她站起来开门。
      陆屿白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睡衣,手里端着一个碗,还冒着热气。
      “看你窗户亮着。”他说,“估计你在加班。”
      碗里是汤圆。白色的糯米皮半透明,能看见里面黑芝麻馅的影子。汤底是姜糖水,几片姜沉在碗底,颜色熬成了深琥珀色。
      “我自己做的。速冻的,就煮了一下。”他补了一句,像是怕她觉得太隆重。
      沈嘉月接过碗。碗壁温热,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暖下去。
      “你半夜煮汤圆?”
      “加班饿了。”他说,“煮多了。”
      这个理由和上次的“路过”一样拙劣。沈嘉月没拆穿他,端着碗侧了侧身,“进来坐会儿?”
      陆屿白犹豫了一下。
      “碗我等下洗了还你。”她说。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他说不上来。最后只说了句“好”,跟着她进了门。
      客厅还是上次的样子。茶几上摊着试卷和教参,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旁边的杯子里茶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油。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大概是她批改时盖腿用的。
      沈嘉月坐回沙发上,把碗放在茶几边沿,腾出手收拾散落的纸张。陆屿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
      “命题方案?”他看见了文档抬头。
      “嗯。改了第三遍了。”她舀起一颗汤圆咬开,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浓郁,“组长说难度偏高,让往下降。但我觉得现在的学生阅读量不够,不是题目难,是他们读得太少。”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话她平时不会跟同事说,显得太较真了。但对着陆屿白,好像自然而然就讲出来了。
      他没说“你想太多了”或者“差不多就行”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你选的这篇,我以前好像读过。”
      “哪篇?”
      他指了指桌上那篇关于故乡的散文。“这篇。是不是有个写槐树的?”
      “你读过?”
      “大学的时候。图书馆翻到过一本散文集,里面有这篇。”他想了想,“作者是北方人吧?写的是河北还是山西那边的村子。”
      沈嘉月的汤勺停在半空。
      “你居然记得。”
      “有些东西看了就忘不掉。”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语气很平。
      沈嘉月把那颗汤圆吃完,又喝了一口汤。姜糖水的甜和辣在舌尖上化开,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
      “你觉得初三的学生能看懂这篇吗?”
      陆屿白想了想。“看你怎么讲。光让他们做题肯定不行,得有人告诉他们这篇在写什么。”
      “那你当时看懂了吗?”
      “没有。”他笑了一下,“大学那会儿也没完全看懂。就记得槐树那句了。”
      “哪句?”
      “‘村口的槐树比谁都老,也比谁都记得。’”
      他背出来了。
      沈嘉月愣了一下。那篇散文里确实有这句话,在倒数第三段。她今天下午刚读过,所以记得很清楚。但陆屿白说他是大学时读的,至少七八年了。
      她低头又咬了一颗汤圆。芝麻馅很烫,烫得她眼眶有点热。
      “你说得对。”她把碗放下,“光让他们做题不行。”
      “我就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就说到点子上了。”
      陆屿白没接话。他目光落在茶几角上——那里放着两个发夹,浅蓝和米白,从夜市买回来就一直放在那儿。
      “怎么没戴?”他问。
      “明天戴。”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榕树须扫过窗沿。
      “你方案改完了吗?”他问。
      “快了。就差这篇阅读的题目。”
      “那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沈嘉月叫住他。
      “陆屿白。”
      他回头。
      “汤圆很好吃。”
      “……速冻的。”
      “煮的火候刚刚好。”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像在想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碗明天再还”,然后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往楼下走。三楼停了一下,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沈嘉月坐回沙发上,把那碗汤圆吃完。最后一颗她含在嘴里慢慢嚼,芝麻馅的甜味充满整个口腔。姜糖水也喝干净了,碗底只剩几片姜。
      她拿起笔,重新看那篇散文。目光落在倒数第三段。
      “村口的槐树比谁都老,也比谁都记得。”
      她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道线,然后写下新的问题:作者为什么选择槐树而不是别的树?你想起了你生命中哪棵“槐树”?
      写完她把笔放下,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楼上楼下,两个人都没睡着。
      陆屿白回到屋里,灶台上还放着汤圆的包装袋。他看了一眼——不是速冻的。是傍晚去超市买的糯米粉和黑芝麻馅,照着网上的方子现包的。馅调得有点稀,包的时候漏了好几个,案板上全是芝麻糊。
      他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坐到电脑前。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那片金黄色的稻田。
      楼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从客厅到卧室,然后是关灯的声音。
      安静了。
      陆屿白关了电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闭上眼睛。
      芝麻馅确实调稀了。
      下次少放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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