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屿白》小浪白条

6、第6章 雨夜同撑一把伞 周五放

　　周五放学比平时早一些。
　　沈嘉月批完最后一本作文本，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阴下来了。十月的澄江，说变天就变天，早上还出着太阳，这会儿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兜不住一场大雨。
　　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加快了。没带伞。
　　办公室其他老师陆陆续续走了。教英语的方老师临走前探头问了一句：“沈老师，要不要捎你一段？我老公开车来接。”
　　“不用了方姐，我住得近，走几步就到。”
　　方老师没再劝，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
　　沈嘉月把作文本摞整齐，放进抽屉。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雨还没下，但风已经起来了，操场的梧桐树被吹得哗哗响。
　　走快点应该能赶在雨前到家。
　　她拎起包往楼下走。刚出教学楼，第一滴雨就砸在鼻尖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哗的一声，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嘉月退回到走廊底下，看着雨帘发呆。
　　雨很大。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劈头盖脸的暴雨。地面很快就积起了水洼，雨点砸下去溅起一片白雾。她站了五分钟，雨势一点没小，反而越下越猛。
　　她拿出手机想叫车。打车软件转了半天，显示“附近车辆较少，建议您耐心等待”。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接单。
　　沈嘉月叹了口气，把包抱在胸前，打算冲回去。
　　一辆白色的二手轿车停在校门口。
　　车窗摇下来，陆屿白探出半个脑袋，朝她招了招手。
　　雨声太大，沈嘉月听不清他说什么，但那个手势她看懂了——上车。
　　她愣了一下，然后抱着包冲进雨里。从走廊到校门口大概五十米，跑到一半衣服就湿透了。陆屿白从里面推开副驾驶的门，她一头钻进去，带进来一股雨水和凉风。
　　“你怎么在这儿？”沈嘉月把额前的湿头发撩到后面，喘着气问。
　　“下班路过。”陆屿白把车里的纸巾盒递给她，“擦擦。”
　　沈嘉月抽出几张纸巾按在脸上。衣服湿了大半，针织衫贴在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陆屿白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掰了掰，暖风慢慢充满车厢。
　　“你家公司在软件园，学校在城西，你告诉我怎么个‘路过’法？”
　　陆屿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搓了搓。
　　“……拐了个弯。”
　　沈嘉月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拐了个弯。
　　软件园在城东，澄江中学在城西，中间隔了半个城区。下班高峰期，从城东开到城西，至少要四十分钟。
　　她没再追问。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车里的空间很小。二手车的座椅有些旧了，副驾驶的安全带不太好拉，沈嘉月拽了两下没拽动。陆屿白侧过身，伸手帮她把安全带扣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的手臂从她面前掠过，带起一阵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就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雨水的潮湿。
　　“谢谢。”
　　“嗯。”
　　车子慢慢驶入主路。雨刷飞快地左右摆动，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刚被刮掉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尾灯在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你今天下班挺早。”沈嘉月说。
　　“项目刚上线，这周不用加班。”
　　“那挺好的。”
　　对话断了一会儿。雨声很大，打在车顶上噼噼啪啪的，把沉默填得很满。
　　“你头发湿透了。”陆屿白忽然说。
　　“没事，回去洗个澡就好了。”
　　他从后座摸出一件外套递过来，“披上。别感冒。”
　　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叠得整整齐齐，带着和刚才一样的那种洗衣液味道。沈嘉月接过来披在肩上，衣服很大，袖子长出老大一截。
　　“你的？”
　　“嗯。放车上备用的。”
　　“程序员还会在车上备衣服？”
　　陆屿白笑了一下，是那种被戳穿了的笑，“加班晚了直接在办公室睡，备着换的。”
　　沈嘉月把卫衣裹紧了一些。衣服上有他的温度，或者只是车里的暖风，她分不清。但确实暖和多了。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这是从学校回榕安苑的近路，两边是老居民楼，路很窄，平时就不好走，下雨天更是积了一地的水。
　　“这条路人行道上全是坑。”沈嘉月说，“我平时走路都绕开。”
　　“你怎么知道？”
　　“走过一次，踩了一脚泥。”
　　陆屿白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大水坑。水坑旁边有个骑电动车的大爷，没穿雨衣，浑身湿透了，车子后座绑着一筐菜。陆屿白把车速压得更慢，等大爷先过去，才继续往前开。
　　沈嘉月看着他打方向盘的样子。手指修长，握方向盘的姿势很稳，和她想象中程序员的样子不太一样。她以为写代码的人会比较……怎么说，比较“软”。但他不是。他做什么事都很稳。拎东西很稳，修电脑很稳，开车也很稳。
　　“你开车几年了？”
　　“六年。大学毕业就考了驾照。”
　　“这车呢？”
　　“前年买的。二手的，便宜。”陆屿白顿了顿，“就是空调不太好使，夏天的时候要开半天才制冷。”
　　沈嘉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来，把外面的灯光切割成一条一条的。
　　“我小时候特别讨厌下雨。”她说。
　　“为什么？”
　　“家里不让出门。说下雨天外面脏，只能在屋子里待着。”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时候特别羡慕别的小孩，能穿雨靴踩水坑。”
　　陆屿白沉默了几秒。
　　“现在呢？”
　　“什么？”
　　“现在还讨厌下雨吗？”
　　沈嘉月想了想，“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答案就坐在她左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车子开到榕安苑门口，雨稍微小了一点。陆屿白把车停在六栋楼下，熄了火。
　　“到了。”
　　沈嘉月没有立刻下车。她把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回后座。
　　“谢谢。”
　　“说了不用谢。”
　　“不是谢你送我回来。”沈嘉月转过头看他，“谢你拐了个弯。”
　　陆屿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我——”
　　“我知道你不是路过。”沈嘉月的声音很轻，在雨声里几乎要听不见，“软件园到城西，不路过。”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雨滴打在车顶上，声音闷闷的。
　　“我怕你没带伞。”陆屿白说。
　　五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斟酌一边往外拿。
　　沈嘉月看着他。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小区门口的路灯透过雨雾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方向盘上，耳朵尖红红的。
　　“下次直接说。”沈嘉月推开车门，“不用编理由。”
　　雨已经小了很多。她关上车门，小跑着进了楼道。
　　陆屿白坐在车里没动。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从一楼往上，经过二楼、三楼，到六楼停下。开门，关门。然后楼上那扇窗户亮起了灯。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掌心有一层薄汗。
　　“我怕你没带伞。”
　　陆屿白对着空荡荡的车厢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
　　丢人。
　　太丢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拔了车钥匙，锁车上楼。
　　走到三楼自己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沈嘉月发来的消息。
　　“卫衣我拿上来了，洗好还你。”
　　陆屿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不急。”
　　他推门进屋，开灯。客厅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显示器、代码书、茶几上没收拾的杯子。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快停了，榕树的叶子被洗得很绿。
　　楼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她从客厅走到卧室。
　　陆屿白靠在窗框上，忽然想起她刚才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小时候特别羡慕别的小孩，能穿雨靴踩水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他听出来了。那种被关在大房子里、什么都不能做的童年。
　　和她现在选择的生活，完全是两个极端。
　　沈嘉月。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拉上窗帘，坐到电脑前。
　　屏幕亮起来。代码还是那些代码，bug还是那些bug。但陆屿白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想起她披着他卫衣的样子。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
　　想起她说“下次直接说，不用编理由”。
　　想起她下车前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责怪。是……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楼上安静下来，大概是她也忙完了。
　　陆屿白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沈嘉月。
　　沈老师。
　　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楼的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止了。小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
　　陆屿白闭上眼睛。
　　他决定了。
　　下次送她回家，就说是专门去的。
　　不用再编什么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