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非他愿》布哩

2、阿宇？ “醒醒……

　　“醒醒……”

　　模糊的声音扎进太阳穴，意识像被强行开始拼接。

　　“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楼新禾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瞬间涌进来，逼得他下意识眯紧了眼，好半天才勉强缓过那阵眩晕。

　　随着苏醒，钝痛也从全身传来，他模糊察觉到有人正俯身望着他，阳光从那人身后泼洒下来，让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他撑着手肘挣扎着坐起来，温热的沙粒蹭过他的掌心，带着轻微的痒意。咸腥的海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轻轻扫过他发烫的脸颊，掀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我在哪儿？”楼新禾脑子一片空白，喉咙干涩发疼，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是濒死的幻觉吗？还是说，他已经死了，这里是所谓的天堂？

　　“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男声从身旁传来，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腕上还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贝壳手串，随着动作轻轻晃着。
　　楼新禾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声音……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看去，刺目的日光里，那张脸撞进视野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是方见宇。

　　白亚麻衬衫松松垮垮地套在眼前人身上，领口敞着两颗扣，露出晒成浅蜜色的锁骨，袖口随意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沙。海风掀着衣摆轻轻晃，阳光顺着他挺拔的肩线淌下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和五年前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五年，对楼新禾来说，有过委屈、怨恨、思念和绝望，但在眼前人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沉重的表情，仿佛不过是这海边一场无足轻重的潮起潮落。

　　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体的虚弱和情绪的剧烈冲击撞在一起，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涌上来，眼前的人影和蓝天沙滩搅成一团模糊的光影，意识再次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喂？喂？……”在彻底晕过去之前，他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慌乱，消散在耳边。

　　海浪冲上来砸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然后又退去，只留下石头缝里的水珠滴答、滴答地敲打着节拍。

　　楼新禾被这滴答声吵醒，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沙滩与海洋，而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消毒水味，耳边是规律的、仪器运作的滴滴声，手背上传来针扎的刺痛感，冰凉的液体正顺着静脉，一点点往身体里流。

　　楼新禾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自嘲。

　　果然是梦。

　　原来自己居然到死都放不下他。

　　楼新禾闭了闭眼，用力压下眼底的酸涩。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窗外，阳光穿过几株高大的棕榈树，碎成斑驳的金点，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泼进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墙上钉着蓝底白字的标识牌，弯弯曲曲的陌生字符扭在一起，是他完全不认识的语言，连半个熟悉的汉字都寻不到。

　　这里不是江城吗？难道自己伤势太严重被送往了别的地方治疗？

　　楼新禾习惯性地摸索着自己的手机，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病号服，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又挪到床头打开抽屉，里面除了几张检查单，什么都没有。

　　“难道我寻死的新闻太过劲爆，他们怕我乱看，所以把手机拿走了？”

　　楼新禾皱着眉低声自语，掀开被子刚准备挪脚下床，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女生走了进来，小麦色皮肤，眼窝略深，睫毛浓长，不像是江城人。

　　看见靠在床头醒着的楼新禾，女生的眼睛瞬间亮了，嘴里立刻冒出一串语速飞快的陌生语言，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见他一脸茫然地僵在原地，女生愣了一下，赶紧收了话头，磕磕绊绊地挤出了几句发音极不标准的中文。

　　“你醒啦？太好了！” 护士笑着给他检查了一下输液管，语气轻快，“你已经昏迷两天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两天？

　　楼新禾的脑子嗡的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南普医院呀。” 护士笑着给他检查了一下输液管，语气轻快。

　　南普？

　　楼新禾彻底懵了，他印象里这已经不是在Z国了。

　　“我怎么在这里？”

　　“你在沙滩上晕倒了，你的朋友送你过来的，幸好及时，不然就危险了。”

　　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沙滩上的场景不是梦？那个长得和方见宇一模一样的人，也是真的？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抓着床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送我过来的人…… 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哦，你说阿宇先生啊，” 护士提起这个人，语气里带着笑意，“他这两天都有过来问你醒了没，今天早上还特地嘱咐我们，说你要是醒了，一定要给他打电话。”

　　阿宇，是方见宇吗？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楼新禾的脑子里。

　　梦里的场景和护士的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梦，全都是真的。

　　是方见宇，是真实存在的，是他救了自己。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装着水果和矿泉水。还是那件松松垮垮的亚麻衬衫，只是换了个浅蓝的颜色，领口依旧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肩头。

　　五年不见的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再次撞进了楼新禾的视线里。

　　这一次，不是在沙滩上，不是在模糊的光影里，是在清晰的、触手可及的距离里。

　　楼新禾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人，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带着笑意，离自己只有几步远。

　　“方见宇！”

　　楼新禾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门口的人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有点茫然地挑了挑眉，看向病床上的楼新禾：“啊？”

　　“你他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就是为了让我找不到你？”

　　阿宇听着莫名的被指责，有些懵。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语气是全然的无辜：“诶，等一下，等一下，你先冷静点。”

　　“你说的这个名字应该是Z国的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病床边，摊着手认真地解释，“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是土生土长的南普人，不过我祖上确实有Z国的基因。”

　　“方见宇，我们认识了十多年，没必要这样。”楼新禾的声音越压越低，哑得发颤，攥着床单的手绷得死紧，尾音里全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失望。

　　阿宇看着他眼里强忍的痛苦，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措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也许是他见过太多来海边疗伤的人，失恋的，失意的，但带着一身伤的，还只有眼前这个男生。

　　身体先于思绪动了，他不受控制地走过去，虚抱住了病床上的人，没敢用力，他说不清那一刻驱使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只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楼新禾浑身一僵。

　　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阿宇肩头。

　　“这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太多”，阿宇慢慢松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声音放得很软，“可能我和他只是刚好长了同一张脸而已。”

　　阿宇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卡递过去。

　　楼新禾低头看去，卡面印着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证件照里的少年比现在的人小三四岁，五官轮廓更深，却偏偏长了一张他绝对不会认错的脸。

　　“阿宇·塔南，”身旁的人凑到他跟前，念出自己的名字，调子软糯，和记忆里的声音判若两人。

　　楼新禾嘴唇动了又动，却半个字都吐不出。

　　窘迫、慌张、还有深入骨髓的害怕瞬间淹没了他，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猛地转过身，踉跄着扑向床头柜上叠好的衣服。动作太急，手肘撞到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病房里长久的沉默。

　　楼新禾浑身一僵，他胡乱地把衣服抱在怀里，脚步虚浮地往门口冲。

　　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你要去哪里？”阿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实打实的担心，“医生说你至少还要观察一天。”

　　“放开我！” 楼新禾甩开他的手，语气慌乱，因为身体虚弱，没什么力气。他看着阿宇，“医药费我会还给你，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

　　说着就准备拿手机，动作却戛然而止，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醒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的手机。

　　下一秒，他大步走到桌边，一把抓起桌上的纸笔，“写这上面。”

　　阿宇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在上面写上自己的电话。

　　“你要想走，我也不拦你，有什么事，或者身体不舒服，随时可以找我。”

　　他没再看阿宇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阿宇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终究是没忍住，开口喊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楼新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阿宇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抵上病床的护栏，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哭笑不得地低声嘟囔了一句：“……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