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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束 23: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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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0分,如果距离生命结束还有十分钟,你最想做什么?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不停地闪烁,推送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全是关于今夜那场决赛的消息。
江城市的夜空被赛事直播的霓虹炸得支离破碎,江对岸的商业巨幕上,新科冠军冲线的瞬间被循环播放,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隔着整条浦江,仿佛能穿透厚重的落地窗,钻进这公寓里。
电视里的颁奖典礼正到高潮,解说员的声音亢奋到近乎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麻木的耳膜 ——“新科冠军诞生!年仅二十一岁的天才车手,打破了楼新禾的纪录……”
镜头扫过13号弯的回放,那个极限超车的动作,和他十九岁那年如出一辙。有那么一秒,他好像看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下一秒,画面切回。
楼新禾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关机键。聒噪的解说、欢呼的人声、引擎的轰鸣,瞬间被掐断在黑暗里。
他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气裹着甜腻的奶油香扑过来,是他下午提前订好的生日蛋糕,和十九岁那年,方见宇给他准备的那一款一样。
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拆开包装,拿出蜡烛,一根一根地插上去。打火机窜出的火苗舔过烛芯,暖黄的火光在他眼底摇曳了一瞬,晃得他眼前突然撞进了五年前的画面。
“恭喜楼新禾!拿下本赛季收官战冠军!同时加冕年度总冠军!”
解说员的嘶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金色的彩带从天而降,落在他沾满赛道灰尘的头盔上。领奖台上的香槟刚打开,楼新禾就抱着奖杯跳下了台,把所有的采访和祝贺都甩在了身后。
他跑得很急,休息室的门被他 “砰” 地一声撞开,然后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方见宇就在那里等他,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袖口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碘伏痕迹,是刚从医院实习的岗位上赶过来的。
楼新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冲过去,把还带着体温的奖杯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扔,张开胳膊死死抱住了他。
“我赢了!方见宇。”他的呼吸还很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
“恭喜你……”方见宇比他高半个头,抬手接住他,掌心落在他汗湿的后背上。
他把脸埋在方见宇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干净气息,瞬间盖过了身上挥之不去的汽油味和橡胶焦糊味。
“你知道吗,我满脑子都想着我要第一个冲过终点线,要让你第一个看到,我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样子。”
方见宇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我全程都看着呢,最后那个弯道超得很漂亮。”
那时的楼新禾眼里还是清澈又执拗,盛着少年人最炽热、最纯粹的爱意和梦想。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队友们七嘴八舌的呼喊:“新禾!跑哪儿去了!庆功宴都等着你呢!”
他眼睛一转,拉着方见宇的手腕就往里面跑,躲进了无人的换衣间。反手锁上门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在了薄薄的门板外。
昏暗的灯光里,方见宇低头看他,呼吸扫过他的额头,带着滚烫的温度,还有他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
楼新禾扯着方见宇的衣领,踮起脚尖,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莽撞,吻住了对方的嘴角。
方见宇微微一怔,但是没有推开他。
那个吻很轻,带着香槟的甜意和少年汗水的咸涩,却接住了他所有的桀骜和失控,压住了他浑身快要炸开的狂喜。
“生日快乐。” 方见宇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贴在他的耳边,震得他耳膜发麻。
楼新禾猛地一愣。夺冠的狂喜冲昏了他的头,他竟然完全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抵着方见宇的额头,大口喘着气,笑得上扬的嘴角都压不下去,眼里亮得像揉碎了一整个赛车场的灯光,装着漫天的星星。
“方见宇,” 他一遍遍地重复,像个炫耀糖果的孩子,“我喜欢你。”
“我也是。” 方见宇温柔地看着他。
楼新禾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像电流一样窜上来,才把他从那场甜到发腻的梦里,硬生生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希望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你了。”
说完,他俯身轻轻一吹,那一小簇火光彻底熄灭在无边的黑暗里。就像他的人生,从方见宇走的那一刻,就彻底陷入黑暗。
楼新禾拿起叉子,切下一角蛋糕送进嘴里。还是他最喜欢的巧克力口味,和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他低声笑了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蛋糕的奶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方见宇,”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叉子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次,如你所愿了吧。”
玻璃杯放在茶几上,里面剩下的半杯红酒,混着暗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楼新禾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如果从未认识你,我的这二十多年,又该有多无趣啊。
……
唔理 —— 唔理 —— 唔理 ——
窗外传来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深夜的宁静。
“大半夜的怎么有救护车啊?”
“听说是 3 栋的一个男孩子,才二十多岁,好像在家出事了……”
“是不是之前那个很火的赛车手啊?就叫楼新禾的那个……”
“别乱说,还在抢救呢!”
外面嘈杂的议论声,和被打开的门一起,模模糊糊地飘进来。血腥味混着酒精和蛋糕的甜腻味,一点点漫上来,裹住了他的呼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像沉进了冰冷的海底,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只有那些机器运作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
只有监护仪上起伏的绿线,证明着这副早已被掏空的躯壳里,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在流淌。
楼新禾安静地躺在抢救床上,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的无影灯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成了这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唯一的颜色。
“血氧 72,还在掉!高流量氧开到最大!”
“自主呼吸几乎消失,准备气管插管包!”
“肾上腺素1mg静推!快,右颈外静脉建立第二条通路!”
抢救室里,只有医生冷静而急促的指令,此起彼伏。
透明的储氧面罩死死扣在他的脸上,塑胶带子勒进他的太阳穴和颧骨,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刺鼻的过氧乙酸味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又漫上头顶,和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吻里的味道,重叠在了一起。
冰冷的药液顺着静脉血管往里涌,整条胳膊都麻得失去了知觉,那股寒意顺着血管一路蔓延,流过他的心脏,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又开始觉得困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耳边的机器声、医生的指令声,都越来越模糊。他只想睡过去,只想让这些嘈杂的声音,都停下来。
黑暗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温柔地包裹着他,像一个久违的拥抱。
“新禾。”
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静止了。刺鼻的消毒水味瞬间散去,就连手臂上针管带来的凉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结束了吗?楼新禾混沌的意识里,冒出这个念头。
真好。
“楼新禾,醒醒。”
可那个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和颤抖,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