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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烬夜昭新生 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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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颜抱着她从琅嬛书阁里出来往无心阁的西面走。
卿吾月的头靠在他肩侧,眼睛湿润,呼吸平稳了些,身体依旧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后背那片褐红血渍愈发刺目惊心。
两人穿过侧廊,墙壁内部的光带跟着人的脚步走,前一截亮,后一截灭,无声无息。
进入工坊的拱门之前,朝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卿吾月一眼,目光停在她额头上那些还没干透的冷汗上,然后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贴了上去。
两人的皮肤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的手掌干燥而凉,五指收拢,扣住她细瘦的腕骨。
一股微凉的细流在她脉搏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沿着血管一路往上推进。
迷蒙之中卿吾月感觉胸口一暖,呼吸更顺畅了些。锁骨上方那块一直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肩胛骨不再死死缩着,原本蜷在朝颜臂弯里的身体不自觉地舒展开了一点。
“放我下来吧。”卿吾月说。
她的声音还哑着。
朝颜松了手,他用拇指擦掉了吾月额头的薄汗。
紧接着他推开了工坊的门。
与东翼的琅嬛书阁不同,西翼的启蛰工坊厚重沉凝,铁甲生寒。
这里的光线偏暗,照明不靠光带,靠的是各个锻造区域散出来的火光和淬火槽里银白色液体的自发光。
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深浅不一的暖灰色调里。亮的地方是橙红,暗的地方是铁灰,明暗交接处有一层薄薄的烟霭在缓慢浮动。
一微尘之间,三百年已然过去,但启蛰工坊里的气味依旧分明,吸入鼻腔后还能分辨出每一层气味的来处。
兵器陈列架在他们的正前方,隔着一片空地和三排低矮的操作台。
架子从地面一直通往高处。各式兵器粗略扫过去超过百件。
最高的托架上搁着一把剑,卿吾月隔这么远竟然能看清剑柄上的刻字——昆吾。
剑身长三尺,从剑锷到剑尖是一条笔直的线,只在尖端的位置轻微收窄。剑身通体雪白,没有多余的纹饰也没有镶边。
和周围那些发光的、嗡鸣的、吞吐霜雾的兵器放在一起,倒显得它平平无奇。
卿吾月往前走,穿过第一排操作台,绕过淬火的水槽,从兵器陈列架的最后一排刀架旁边拐进去,站到了剑架下方。
两个掌印赫然凹陷在玄铁壁上。稍高的那个掌印大些,五指撑开,入墙不深,但轮廓清楚。低处的掌印小了一圈,打得很深,掌根陷进去足有一指,五指想要抓紧墙里似的,指尖处嵌得更深。
这里显然发生过激烈的打斗。卿吾月欲将手掌覆上去,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力道才能让掌印就这么定在了墙上。
她刚伸出手,顶上的昆吾剑动了。
朝颜站在原地,他看见昆吾剑的剑柄抬起,剑身从托架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然后它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了半圈,剑柄朝向卿吾月,悬停在了她的手掌正前方,离掌心只有一寸距离。
她的手握了上去,剑柄的粗细刚好填满她的掌心。
她稍稍用力,把剑从空中拿了下来。
剑身的清鸣在她握住的瞬间停了,安静地贴在她身侧。
朝颜走过来问道:“姐姐拿到你的剑了?”
“我的剑?”
“对啊,别看它看起来好像平平无奇,昆吾剑可是整个无心阁的镇阁之宝,只有你能驾驭。”
他说着就走到卿吾月面前。
“据说这是一个占星雀妖身上的羽毛所化。”他握住卿吾月的另一只手,转过她的手掌,手心朝上。
他自己的另一只手则五指张开,在胸前划出一道弧线。
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浅粉色的轨迹,轨迹停留在空中形成一个首尾相接的圆形。圆形内的空气开始波动,像热浪翻滚,但没有任何热度。波动越来越密集,从中心点向内塌陷,无声地推开了一个洞口。
“走吧,不在这里玩儿了。”他说罢收起了手,偏头看了卿吾月一眼。
“书阁里的那位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她走不出一微尘的,除非等到下一个被献祭到一微尘的人出现。”
“为什么一定要有人被献祭到这里。”
“公主殿下,这一微尘本就是当初王宫里的人用来关押你的地方。他们害怕你,所以想尽一切办法来压制你,最后一微尘逐渐变成了一个无法控制的禁地,于是他们设局把大祭司献祭给了一微尘,最后是一微山的守山人散尽了所有灵力才勉强把一微尘保住,还将它藏进了一微山里。”
“那你呢,你就是那个时候认识我的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脑海里好像有些许关于姐姐的记忆碎片。”
卿吾月意识到,她还有很多过去要一点点寻找回来,然而寻找过去的路藏在了未知的未来里。
她并不是不能接住命运给的大招,只要她想,她就能做到最好。
朝颜见卿吾月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便牵着她往前迈了一步。
洞口里望进去什么也看不见,是一片极深的黑。
两人又往前迈了一步,随即都往前倾,被洞口吸了进去。
启蛰工坊里恢复安静。那个空出来的托架在昏暗光线里独自亮了一下,然后和其他托架一起沉入黑暗。
黑漆漆的洞口也迅速合拢,浅粉色的光圈缩成一点,熄灭、消失。空气中最后一道波动的余韵也散了,地面上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
祭天台的青石地砖冷得像冰。大祭司卿青头戴翠绿色长羽冠,外罩石青色宽袖大氅,衣身绣满云纹,腰间系着鎏金腰封,垂挂着银链与流苏,细腻华贵。她的神情更是疏离端庄,自带贵不可言的气场。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三个时辰,地砖的凉意顺着膝盖骨一直窜到天灵盖。
侍女不敢上前打扰,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皇帝的心腹悄然来到了祭台前。
他有着如浓墨般的乌黑长发,发丝肆意凌乱的披散,发间点缀着数片轻盈的黑色羽毛与细碎的珍珠,平添了几分飘渺。
最夺目的是那双金色的竖瞳,眼尾微微上挑,晕染着炽烈的红金色眼妆。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他是现在妖族最权威的话事人,皇帝面前的红人——蛇鸠赫连灼。
他身侧盘绕着一条黑蛇,黑蛇的眼睛剔透如翡翠,摄人心魂。
“大祭司多日未歇,怕是皇庭要有大乱了吧。”
来人的声音让卿青烦躁不已,她皱起眉头。
头顶密密麻麻的星子亮得刺眼。卿青已经在祭台守了将近一个月了。
紫薇垣方向的那颗帝星一天比一天明亮。清辉如洗,将周围的辅星衬得暗淡无光。卿青在罗盘上拨动三格,重新校对。
没有算错,帝星逐日生辉。
可这不对。
“是啊,告诉皇帝,如果他还想保住皇位,就别再派些狗腿子来烦我。”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赫连灼没有生气,反倒一边笑着一边走上祭台。
“紫微垣霞光万丈,这是吉兆啊,圣上定会大喜,大祭司又何必如此急火攻心。”
卿青两眼一闭,抬袖向后一挥。锋利的青光一闪,划破了赫连灼的脸颊,将他打飞出了祭台。
她设下了一道屏障,转身睥睨着赫连灼。
“我竟不知大将军不仅通晓阿谀奉承之道,更是学无所遗,对星象也是颇有研究。不如我这大祭司的位置让给你来坐。”
赫连灼顶了顶腮帮子,被伤到的地方开始渗出血珠。这个小丫头的脾气他是清楚的,奈何皇帝格外器重她,她也确实是有真本事。就算权势滔天如国师,也不敢拿她怎么样,赫连灼只好咽下这口气。只是他肩头的黑蛇不停地吐着信子,被卿青瞪了一眼,最后也瑟瑟地缩了回去。
风在这时突然停了。
祭台上长明灯的火苗直立如柱。卿青察觉到什么,她攥紧了罗盘的边缘——北方玄武七宿之间,有东西正在苏醒。
三百年,皇庭的星官们翻遍了天穹,没有找到那个人一丝一毫的痕迹。所有人都说她早就魂飞魄散了,一微山也不会收留她的灵识。连新帝褚折景都已经相信了这个说法。
只有卿青知道,那颗星没有熄灭,它只是藏了起来,藏在满天星河的某个角落,等待属于它的时机。
今夜,时机到了。
“天命……”她嘀咕着什么。
接着她命令赫连灼:“下追捕令,我们尊贵的公主回来了。”
赫连灼瞪大了双眼。
“什么?”
卿青不耐烦地斥道:“滚!”
宽大的祭袍被夜风灌满,猎猎作响。她十分冷漠地对侍女说:“除非抓到那个煞星,否则谁胆敢再让旁人来打扰我,我就把他扔到矿井里。”她的语气比夜风更瘆人,侍女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连连点头,然后迅速退下。
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冷白色的光芒不知何时透出一丝绯红。
皇城的天就这么烧红了。
起初守夜的侍女以为是更漏子燃尽了沉香,可转瞬间,一道金红的火舌舔破了雕花窗棂,轰的一声,整座大殿火光冲天。
宫人们扯着嗓子传水,可水泼上去只激起一阵白汽,火苗反而窜得更高。
这火很蹊跷,这火起的也很蹊跷,起火的地方更蹊跷。
皇帝褚折景站在玉阶前,望着皇宫角落那个正被烈焰吞噬的禁地。
公主笑,白骨堆。
一微尘被褚折丞藏起来后,那个角落只剩一座大殿的空架子。
“徐人呢?拿她的天水珠去灭火。”
“陛下,王妃早些时候已经去了。”
“是吗?今日她倒是热心得很。”
“是啊陛下,王妃实在是面冷心热……”
没等宫人说完,黑色的藤蔓就从他脚底迅速缠上脖颈,随即尖刺刺入,宫人瞬间没了气息。
“面冷心热?她要是敢死在火场里,你们全部跟着陪葬。”剩下的宫人们无不惶恐。
此时徐人的耳朵里灌满了救火的嘶喊声,由于鲛人族的听力超凡,这些噪音在她听来简直格外刺耳。
她走得不快,步子甚至有些悠闲,像在后花园散步一般,经过一扇雕花隔断时,她还侧身避了避,不让衣角蹭到门框——那扇隔断上嵌着两颗鸽血红宝石,随便一颗都够寻常人家一辈子不愁吃喝,她却看都没看一眼。
火势已经到了最猛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冲天的大火。宫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尖叫,谁也顾不上谁。
一个人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闪进了东阁。
人影直奔东阁里最深处那面墙去。墙上挂着一副女子的画像,画轴两端是鎏金铜套。人影伸手握住左边的轴头,顺时针转了半圈。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竟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方巴掌大的暗格。
火舌已经舔上了东阁的屋檐,顶上的天花板开始劈里啪啦地往下掉。
暗格里躺着一只其貌不扬的木匣,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张符纸。
神秘人的嘴角微微牵动,看来这正是他想找的东西。他合上匣子,将符纸揣进怀里。
退出东阁时,火已经封住了来路。
“什么人?”问话的人身姿窈窕,长发及踝,脸颊带着淡淡的珠光。
实可谓冷艳奇芳,天然佳丽。
也只有鲛人一族才有如此绝色。
“见过王妃,奴婢终于找着您了,火已经烧过来了,王妃赶紧随奴婢去避火吧,您要是有什么好歹,陛下不会轻饶奴婢的。”
“天命攸归,你不用管我。”
徐人说着已经用天水珠灭了东阁的火,给眼前的侍女让出了一条出路。
“我怎么没见过你。”
“是奴婢没有福分,奴婢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服侍王妃在侧。”
这个侍女说话一字一顿,还答非所问,实在可疑。
“给我看看你的腰牌。”
侍女从腰间不紧不慢地摸出一块腰牌,徐人还没来得及看清腰牌上的字,一股浓烟便涌了过来,呛得她眼泪直流。等揉完眼睛,那人已经消失在烟幕里了。
“王妃!娘娘!娘娘!”一群宫人着急忙慌地往这边小跑过来,“快快,所有人,保护王妃去安全的地方。”
“哎哟,娘娘啊!这么危险的地方您怎么能来呢?您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下人们都得掉脑袋啊!”
徐人翻了个白眼。
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