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何事》城东早春

5、妖月纪催心

　　“不行！”

　　“为什么？”

　　“我们知道公主回来了，难道王宫里的那群人不知道吗？”应时竹厉声呵斥他。

　　“就是这样我才更要快点找到公主。”

　　“让锦霓去，你去只会暴露公主。”

　　锦霓端出一碗药递给官裴阳。

　　应时竹看着他，摇摇头说道：“我知道你们很久没见了，也不至于一见面就……”她喝了口茶，嘴里嚼着几片茶叶，“要是先皇还在，她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官裴阳最后一口药呛在了喉咙里，泪花都咳出来了，他才缓过气来反驳。

　　“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当时必须要救她，”官裴阳掀开被子想要下床，结果只是稍微挪动，浑身就疼得不行，“这点伤，嘶——”

　　“这点伤？你看看你手上的血契，啧啧啧。”

　　官裴阳拨开衣袖，太阳形状的血契殷红如血，还在隐隐泛着光芒。

　　比起她所遭受的，这点伤痛，根本不算什么。

　　望月斋外的竹子长得密，阳光被筛成碎块。

　　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步伐不快，但所到之处刮起微风，使得碎影在地面上来回晃动。

　　一男一女从竹林的拐角处转出来，他们都戴着素白纱幔，遮住了面容。走在前面的女子，肩上挂着一个布包袱。男子则背着手跟在后面，竹叶在他脚底发出断裂声。

　　他们走进茶馆的空地。

　　“两碗茶。”女子先开口。

　　身后的男子没说话，他选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女子跟着过去，把包袱放在桌角。

　　女子抬手撩开了帷帽的垂纱，露出上挑的眼尾，眼下一颗泪痣尽添风情。

　　“师父，还要走多久啊。”她懒洋洋地说道。

　　风又来了，竹竿响了一阵。男子的帷帽垂纱被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了，动作很快。

　　“戴好。”

　　“哦。”

　　老板从炉上提了铁壶，又从架子上取下两只粗陶碗。她脸上的皮肤皱缩着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颌，嘴唇因疤痕的牵拉微微歪向一边。

　　茶碗里注入热水，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二位慢用。”

　　老板回到柜台后面。

　　从这两人走进茶馆开始，官裴阳就在柜台后面仔细观察。

　　“竹姨，他们绝非寻常百姓。”

　　应时竹拿起剩下的半碗茶，“那个小狐妖我没见过，但她对面那个男人我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宫里的人？”

　　“不管是不是宫里的人都先别去打草惊蛇，等他们喝完茶走了便是。”

　　“动作这么快。”

　　“你以为宫里的大祭司是吃素的。”

　　事情比官裴阳想象得还要紧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都到了湖底的通道，结果在望月斋里醒来的只有他和小满。

　　好不容易找到了人，紧要关头又把她弄丢了。

　　官裴阳悔恨不已，他简直无法原谅自己。他暗暗发誓:“就算血契把他整个人都腐蚀掉，他也绝不会再松开她的手。”

　　“我必须得赶紧找到公主才行。”

　　“别着急上火的，公主现世，想要找到她的不止我们，也不止宫里的人。”

　　应时竹盯着那个男人，吐掉了嘴里的茶叶。

　　一只鸟扑棱棱地掠过棚顶，停留在窗前。男子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走吧。”他说。

　　那女子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两个人起身。

　　应时竹出来送客：“客官慢走。”

　　“掌柜的，水不用烧太滚了，茶水苦了些。”

　　男子留下一句话后，两人便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背影并肩着，很快被竹子遮住了。

　　应时竹过去收拾桌子，拿起桌角的铜钱时，窗外的青鸟飞了进来。

　　她的疤痕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因此嘴角的笑意并不明显。

　　老家伙，终于出山了。

　　这时锦霓已经准备好上华京打探消息。

　　应时竹拦住了她。

　　“不用去了。”

　　官裴阳不明所以，眼看着各方势力都对公主虎视眈眈，此刻他们怎能待在这望月斋里什么都不做。

　　“竹姨，还是我去吧。”

　　炉火正旺，壶里的水如千珠万玉翻滚跳跃，哗啦啦响成一片。

　　“我说谁都不用去，”竹姨把茶碗重重地摔在台面上，“只要是关于公主，你就全然失了理智。当初影镰卫是怎么被发现的你忘了吗？你在一微山里引发了血誓，如今褚折景一干人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再利用你把公主引出来。到时候三百年前的悲剧重演，我们照样救不了公主。你已经等了她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官裴阳说不出话来。

　　如果不是一微山灵能不稳，唯川、唯灵两界面临末日之灾，王宫里的人还想拿公主献祭。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生生世世都不再回来。

　　他情愿生生世世都不与她相见。

　　“那为什么也不让锦霓去。”

　　“有人会替我们找到公主的。锦霓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

　　“什么事？”

　　“我…我要回去上课。没错，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大师我看您也是博学多才，想必理解我们为人师的重任吧。”

　　观云书叹了口气，说道：“你四世轮回还没有结束，他们就着急地要把你找回来。想必外界已是生灵涂炭，你回去也活不了多久的。”

　　“那我更要回去了，我得和我妹妹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你如果留下来，尚且有机会救你外界的妹妹。何况现在我想让你回去也无能为力了。”

　　“什么意思？”

　　“昨晚的天象千年难遇，现下两界的通道已经彻底关闭。虽说一微山现在灵能动荡，一微尘里也没有时间流逝。你可以一直等，也许能等到通道再次打开。可谁知道等你出去的那一天，外面已经今朝是何夕了呢？”

　　朝颜站在卿吾月的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没有选择，她被逼入了绝境。

　　“我陪姐姐一起。”朝颜拍拍吾月的肩膀说道。

　　他不知道，卿吾月根本不在乎什么世界末日。她只想回家，她从来只想过平凡普通的生活，尽到一个人民教师该尽的责任，然后光荣退休。别人能出面解决的事情她绝不出头。

　　再不济飞来横祸她也接受，英年早逝她也能接受，她甚至接受有朝一日死无葬身之地。

　　世事一场大梦，命运给什么她都能咽下去，她从不挑食，也从不抱怨。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救世主？别开玩笑了。

　　卿吾月深深地叹了口气。

　　山神啊！说好的保佑世人呢？骗子，明年我可不会再去拜你了。

　　“好。”她说道。

　　朝颜感受到她的肩膀沉了沉，头也认命般低了下去。

　　观云书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捧起她的脸。

　　“孩子，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你的母亲。你是陛下的女儿，你会做到的。”

　　言罢，她的食指顺势游走到吾月的眉心，她稍稍用劲按了一下，琅嬛书阁里的所有书页就开始翻动，发出骇人的沙沙声。

　　卿吾月整个人被定住，眉心间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被突破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书里的内容——灵脉理论、禁术原理、星野历法、王朝谱系、异族语言、失传符文的构造法则、某些她连名字都读不通的专业论述——每一个字她都能理解了。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点急促。铺天盖地的信息量在极短的时间内涌进她的意识。

　　《妖月纪》:

　　六百年前，唯灵先王安鹤卿梦白虹贯日。占星雀妖柳君策夜观乾象，有赤光如血坠入王宫。

　　翌日，公主生而不啼，双目如金。产房内忽有阴风穿堂，庭前千叶牡丹尽数凋零。

　　国师褚折景抱婴长叹：“此女承月魄而生，然月盈则蚀，恐非社稷之福。”

　　百姓震恐，皆焚香告天。

　　时占星雀妖柳君策上奏曰：“天狼犯轩辕，荧惑守心，女主当有厄。”

　　然未及公主满月，宫墙外竟闻夜夜婴啼，有宫人窥见公主寝殿常有黑蛇绕梁，蛇尾拂过之处绢帛自焚。

　　三月后，国师之子褚容习率领景光军举兵。国师檄文斥责先王“牝鸡司晨，妖星乱政”。

　　城破之日，公主后背突现血色月相纹，俄而暴雨倾盆，雷击太庙九鼎。

　　褚折景自立为王，其子被立为国师，登基大典上，新王手指公主曰：“此孽障不除，天下无宁日。念在其王族血脉，只以灵术将其囚于宫中，并赐名褚容葵。”

　　此后三百年间，蝗灾、时疫、地动接踵而至。

　　百姓私刻公主木像投于火中，称“焚邪祈福”。

　　市井童谣云：“月牙生，五谷焚；公主笑，白骨堆。”

　　时年冬，新王颁《诛邪诏》，命于腊月初八处决公主于一微山……

　　而此刻，在唯川。

　　夜色沉沉，山林剪影里有一场逆向的星河奔涌。千万缕带着星尘尾迹的光丝，拖着银白、粉紫、鎏金与青碧的流光，从天地的边缘疯了似的朝着山体另一侧的光点汇聚。

　　一微山里。

　　光粒子拧成一束汹涌的光河，如射出的银箭划破山影。细碎的星光在流动中簌簌震颤，又被更快的光流裹挟住，全部没入一微湖，最终收成一点未燃的星火，悄然注进还在发烫的眉心。

　　万灵归宗。

　　观云书与她对视，她看见那双安静的蜜色晶瞳一瞬间亮了。

　　神域不语，它长久以来等待的某个人今天终于出现了。

　　“公主笑，白骨堆。”

　　卿吾月的后背渗出一条血迹，她额头直冒冷汗，唇色惨白。无数信息还在持续地撑开她的意识边界，她的膝盖发软，已经站不住了。

　　“够了，”朝颜穿过这些嘈杂的文字，冲过去抱住了她，他冲着观云书大声喊道：“停下，停下，我叫你停下！”

　　观云书抬起手，五指握拢再松开。

　　一阵细碎的气流拂过耳际，书阁里所有的书在同一瞬间合上了。竹筒重新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自转，流动的文字安静下来，退回原位。

　　琅嬛书阁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安静，整洁，穹顶的光束依旧垂直打在地面的圆形光斑上。

　　卿吾月倒在阴影里。

　　“现在你知道自己是谁了。”

　　卿吾月泪意汹涌，泪水一遍遍漫过眼眶，硬生生将眼尾腌渍出经久不退的绯红。

　　朝颜转头怒视着观云书。

　　“你带她去西翼。回唯灵的方法我也教过你了，”观云书走了，她又消失在了书阁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回荡在书阁间，“小花妖，保护好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