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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琉璃雪,什刹风 北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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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飘起了入冬以来第一场真正的大雪。
雪粒细密如沙,打在琉璃厂的青瓦上,沙沙作响。整条文化街都静了下来,平日里叫卖字画、印章的小贩都收了摊,只有几家老字号的店铺还开着门,透出暖黄的光。
存仁堂就坐落在琉璃厂中段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这是一家百年老药铺,门面不算气派,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古韵。黑漆木门上铜环锃亮,门楣上“存仁堂”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是前清遗老所题。推门而入,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的湿冷。
沈书辞正坐在靠窗的柜台后,低头整理着刚晒好的药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袍,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青竹纹样,料子柔软,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的眉眼清隽,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正小心翼翼地将晒干的麦冬分门别类,装入瓷罐。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兵荒马乱、炮火硝烟,都与这小小的药铺无关。
存仁堂是沈家祖业,传到沈书辞这一代,只剩他一人。父母早亡,只留下这间药铺和一身医术。沈书辞性子淡,不喜纷争,便守着这一方天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街坊邻里抓药问诊,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书辞,外面雪大,要不要关店?”隔壁笔墨铺的老王探进头来,裹紧了棉袄,“听说城里又戒严了,北洋军和南边的队伍在城外对峙,怕是要打起来了。”
沈书辞抬眸,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无妨,王伯。总有人需要药。”
老王叹了口气,摇摇头缩了回去:“你啊,就是心太善。这年月,善是最没用的东西。”
沈书辞没说话,只是淡淡笑了笑,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他知道乱世凶险,可他无处可去。这存仁堂,是他唯一的根。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青石板路,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子的宁静。
那脚步声不似寻常百姓的慌乱,而是带着一种铁血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士兵压低的喝令,直直朝着存仁堂而来。
沈书辞的心,莫名一紧。
他抬眼望去,只见巷口风雪中,几个身着深色北洋军装的士兵,正簇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踉跄而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形极为挺拔,即使在狼狈之中,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场。他穿着一件被雪水和暗红血迹浸透的黑色军大衣,大衣敞开,露出里面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中闪烁。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异常殷红,显然是受了重伤。
男人的五官深邃冷硬,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紧抿。即使眉头紧锁,脸色痛苦,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桀骜与威严。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即使在虚弱中,扫过来的目光也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仿佛能洞穿人心。
是谢司峰。
北平城里无人不知的名字。
北洋军第三混成旅旅长,手握重兵,杀伐果断,手段狠戾,是这乱世中真正的枭雄。
沈书辞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认得这个人。虽从未谋面,却听过无数关于他的传说——杀人如麻,冷酷无情,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这样的人,本该在什刹海的督军府里,在权力的巅峰,怎么会出现在这城南的小巷里?
“快!找地方隐蔽!旅长中弹了!”副官陆沉厉声低喝,声音带着焦急与狠戾。
士兵们迅速将谢司峰护在中间,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亮着灯的存仁堂。
陆沉几步上前,一脚踹开了存仁堂的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撞在墙上,震得药柜上的瓷罐微微晃动。
药香瞬间被一股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冲散。
沈书辞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颤抖,却强自镇定地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陆沉手持盒子炮,眼神凶狠地扫过药铺,最后落在沈书辞身上:“小子,闭嘴!不许出声!我们旅长在此疗伤,敢泄露半个字,屠了你满门!”
沈书辞脸色微白,却没有后退。他看着被士兵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谢司峰,看着他胸前不断渗出的血迹,看着他那双即使在剧痛中也依旧冷冽的眼睛。
谢司峰被扶着,艰难地迈过门槛。他的目光落在沈书辞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苦,有阴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胜雪、清雅如竹的少年,看着他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眉眼,喉结微微滚动。
在这满目疮痍的乱世里,竟还有这样干净的人。
像一株生长在废墟中的兰草,脆弱,却又倔强。
谢司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想,这个人,他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