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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食堂风波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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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沈屿站在宿舍门口,等陆辞。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水杯,水杯是深蓝色的,杯盖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那是陆辞的水杯。他的水杯昨天落在教室了,陆辞就把自己的给了他。沈屿接过来的时候,杯壁还是温的,是陆辞早上倒的温水。
陆辞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发梢滴着水,在卫衣的肩膀上洇出几个小圆点。他看了沈屿一眼,没说话。沈屿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一起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轻一重,像一首简单的二重奏。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过来,沈屿眯了眯眼。今天是个大晴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操场上,把红色的跑道晒得发亮。
两人并排往食堂走,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沈屿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牵陆辞的手。但他没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压腿,有人在遛弯。他不敢。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陆辞水杯的杯盖边缘,凉凉的。
食堂里已经很多人了。沈屿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陆辞打了同样的。两人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走了一圈。沈屿看到了林小禾,林小禾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位子。他冲沈屿挤眼睛,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过来”。沈屿摇了摇头,径直走向了靠窗的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陆辞跟过来,坐在他对面。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在说话,但声音突然低了一个调,像有人按下了音量键。沈屿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直接,有的躲闪,有的假装不经意。他看到了张雅,张雅端着餐盘站在取餐窗口前,看着他们,嘴巴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看到了赵一航,赵一航在跟周敏聊天,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他看到了隔壁班的陈浩,陈浩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对着他们的方向——好像在拍照。
沈屿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了。他不能抖,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在怕。他深吸一口气,食堂的空气里有包子的蒸汽、粥的热气、还有各种菜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很香,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陆辞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沈屿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不是一点红,是整只耳朵都红了,从耳垂到耳尖,像被烫过一样。沈屿看着那只红耳朵,忽然不抖了。因为陆辞也在怕,他只是不说。他怕的方式跟沈屿不一样——沈屿是抖,他是耳朵红。
“看什么?”陆辞没抬头。
“看你。”
“看了很多次了。”
“看不够。”
陆辞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朵更红了。沈屿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嘴角翘着,压不下去。他没有压。反正已经坐在这里了,反正已经被看到了,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好藏的了。他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花。他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件很勇敢的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勇敢,是那种明知道会被看到、会被说、会被议论,但还是坐在这里的勇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屿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小禾发来的消息。
【林小禾】你们真坐一起了?
【沈屿】嗯。
【林小禾】牛逼。全食堂都在看你们。
沈屿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确实有人在看,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低头打字,可能是在发消息告诉别人“他们坐一起了”。沈屿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食堂的人都能听到。但他没有低下头,他让自己被看到,让自己被议论,让自己成为那个“不对劲”的人。他不想再躲了,躲了那么久,躲到王老师找他谈话,躲到妈妈打电话来问,躲到他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他不想再躲了。
【沈屿】让他们看。
林小禾发了一串“哈哈哈”,又说了一句“你变了”。沈屿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包子。包子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他喝了一口粥,粥也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他看着对面的陆辞,陆辞在喝粥,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沈屿想伸手帮他拨开,但他没有。食堂里人太多了,他不敢。但他知道,回到宿舍就可以。晚上就可以。
“沈屿。”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是张雅。张雅端着餐盘站在他们桌边,看着他们。她的眼神里有一点犹豫,也有一点释然。沈屿以为她要说什么,比如“你们小心点”或者“有人在拍你们”。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端着餐盘走了。沈屿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个笑是暖的。不是支持,不是反对,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温柔。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一航发来的消息,他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低着头打字。
【赵一航】你们是真的在一起了?
沈屿看了赵一航一眼,赵一航抬起头,冲他挤了挤眼睛。沈屿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沈屿】你猜。
【赵一航】我猜是。所以不用猜了。
沈屿没有回他。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夹了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了壳。鸡蛋很烫,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像在玩一个烫手的球。陆辞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鸡蛋拿过去,放在自己的盘子里。等了几秒,又拿起来,剥了壳,放回沈屿的盘子里。动作很快,很自然,像做了一百遍。沈屿看着那个被剥好的鸡蛋,白白的,圆圆的,没有一丝破痕。他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噎得他喝了一口粥。
“你总是帮我剥鸡蛋。”沈屿说。
“你总是剥不好。”
沈屿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吃,心里想,这就是他不想躲的原因。不是为了跟谁作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他想让陆辞帮他剥鸡蛋,想让陆辞坐在他对面,想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到他。就这么简单。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沈屿去接水。走廊上人很多,他排在队伍里,低着头。他听到有人在说“你看到群里的照片了吗”,另一个声音说“看到了,他们真的坐一起了”。沈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头。
“沈屿。”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转过头,是陈浩。陈浩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张照片——沈屿和陆辞在食堂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像一个被定格的瞬间。
“你们真在一起了?”陈浩问。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他想起陈浩上次说“你最近跟陆辞走得很近啊”,那时候他选择了沉默。他不想再沉默了。
“关你什么事?”沈屿说。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关我事,随便问问。”他转身走了,手机还拿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沈屿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水杯。水溢出来了,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缩,他让那点烫留在手指上,提醒自己——他在做什么,他在为什么而战。他拧上杯盖,转身走回教室。路过陆辞座位的时候,陆辞在看书,没有抬头。但沈屿经过的时候,陆辞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中午,沈屿和陆辞又坐在一起吃饭。这次没有人拍照了,因为已经拍过了,已经传过了,已经没有什么新鲜的了。但还是有人在看,有人在小声说“他们又坐一起了”。沈屿听到了,他没有低头,没有躲,没有让那些话钻进他的耳朵。他让它们在外面,让它们像风一样吹过,不留痕迹。他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骨头有点硬,硌得他牙疼。陆辞把自己盘子里剔好骨头的排骨夹过来,放在沈屿的盘子里。沈屿看着那块没有骨头的排骨,觉得它像一个礼物,不用拆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下午放学等我。”陆辞说。
“好。”
两人没有再说别的。他们吃完,站起来,一起走出食堂。走廊上有人在看他们,他们没有并肩走,中间隔了半米。但那半米不是距离,是保护。他们不需要靠得很近,因为他们知道,晚上回到宿舍,门一关,他们可以靠多近都行。
下午自习课,沈屿在做物理。旁边是空的——陆辞被调到最后一排了,不是今天,是上周。但沈屿还是不习惯。他写了一会儿,做不下去了。他抬起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陆辞在低头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沈屿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做。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只是隔了几排座位,又不是隔了一个世界。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回宿舍。路上没有灯的地方,沈屿的手碰了碰陆辞的手。不是握,是碰。指尖碰指尖,像两只试探对方的蝴蝶,轻轻地、慢慢地靠近。陆辞的手指没有缩,也没有握过来。他就让沈屿的指尖放在他的指尖上,让那一点点温度从一个人的指尖传到另一个人的指尖。夜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有点刺鼻。沈屿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肺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空气,是别的。
走到有灯的地方,两人的手分开了。不需要说“松开”,不需要说“有人”,就是自然地分开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自然。他们走进宿舍楼,上楼,推开门,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屿靠在门上,呼了一口气。陆辞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台灯还没开,宿舍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沈屿看不清陆辞的表情,但他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还是亮的。
“今天害怕吗?”陆辞问。
“有点。”
“我也是。”
沈屿看着他。陆辞说“我也是”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沈屿知道这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压着走廊上那些窃窃私语,压着食堂里那些打量的目光,压着年级群里那张被传了一整天的照片,压着陈浩那句“你们真在一起了”。他也怕,他只是不说。
沈屿走过去,抱住陆辞。脸埋进他的颈窝,手环住他的腰。陆辞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他的掌心很暖,隔着T恤的布料,传到沈屿的皮肤上。
“陆辞。”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一直说下去?”
“会。”
“那怎么办?”
陆辞的手停了一下。“让他们说。说累了就不说了。”
沈屿把脸埋得更深了。他闻到了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蜂蜜,是他自己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很安心。像冬天晒过的被子,像雨天躲在屋檐下,像半夜醒来发现旁边有人。就是这个味道。
“陆辞。”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忍了,告诉我。”
“好。”
“如果你不想继续了,也告诉我。”
陆辞的手收紧了一点,把沈屿抱得更紧了。“不会有那一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不喜欢你。做不到。”
沈屿笑了。不是嘴角翘的那种笑,是从心里冒出来的那种。他把脸从陆辞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陆辞。黑暗中,他看不清陆辞的五官,但他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不亮,但很稳。像一盏灯,风吹不灭,雨浇不灭。
“我也是。”沈屿说。
陆辞低下头,在沈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屿闭着眼,觉得这一刻很美。不是因为阳光,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有人在他旁边。那个人说“不会有那一天”,说“我试过不喜欢你,做不到”。他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很短,但每一句都很重。
窗外的风在吹,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沈屿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下来了。不是不跳了,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节奏,跟他旁边那个人的心跳一样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刚好。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王老师会看到群里的照片。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他的座位会被调到最后一排。他不知道的是,风暴正在来的路上。但此刻,他只知道,陆辞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