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知我意》雨痕留

68、注意影响 周五早

　　周五早上，沈屿醒得比闹钟早。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亮。旁边，陆辞还在睡，呼吸很轻，很稳，胸口一起一伏的。沈屿看了他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他不想吵醒陆辞，但他更不想让陆辞看到他一个人去食堂的样子。他洗漱，换衣服，拿了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辞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滑到肩膀下面。沈屿想走过去帮他拉好被子，但他没有。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他下楼，走出宿舍楼，穿过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压腿。阳光刚出来，照在红色的跑道上，亮得晃眼。沈屿低着头走，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以前他走路昂首挺胸，跟谁都打招呼。现在他低着头，怕被人看到，怕被人说“他怎么一个人”，怕被人问“陆辞呢”。
　　食堂里人不多。他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找了个角落坐下。包子是肉馅的，跟每天一样，但他觉得今天的包子有点干，咽的时候卡喉咙。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喝了一口粥，又咬了一口。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坐到了他对面。他抬起头，是林小禾。
　　“你怎么一个人？”林小禾问。
　　“注意影响。”沈屿说，声音不大。
　　林小禾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一个鸡蛋推到沈屿面前。“多吃点，你瘦了。”
　　沈屿看着那个鸡蛋，没有接。“我没瘦。”
　　“你骗谁呢？你下巴都尖了。”
　　沈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不知道自己的下巴是不是尖了，但他知道自己最近吃不好。不是没胃口，是每次吃饭的时候对面没有人。那个位置空着，像一口井，往下看一眼都会头晕。他拿起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了壳，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噎得他直喝水。
　　“林小禾。”沈屿咽下去之后说。
　　“嗯。”
　　“你说，这样要持续多久？”
　　林小禾想了想。“你们自己定的规矩，你们自己说了算。”
　　沈屿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包子凉了，皮硬了，馅也不香了。但他还是吃完了，因为不吃会饿，饿了就没力气。没力气就考不好，考不好就会被更多人质疑。他不想再被人说“你看，谈恋爱影响学习了吧”。他要把成绩提上去，用分数堵住那些人的嘴。
　　上午第一节课，数学。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让同学们自己做。沈屿看着那道题，脑子里想的不是题，是旁边那个人。陆辞在低头做题，笔尖移动得很快，一行一行地写。沈屿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又收回来了。他不能看，看了就会分心，分心了就做不对题，做不对题成绩就上不去。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上课不许看陆辞。
　　他低下头，开始做题。第一步，求导。第二步，令导数为零。第三步，判断极值点。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因为他不敢出错。他知道陆辞在旁边，陆辞会看到他做错的每一步。他不想让陆辞觉得他不行。
　　做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卡住了。极值点判断不出来，他试了两种方法，都不对。他想问陆辞，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能问。他不能跟陆辞说话，不能看陆辞，不能碰陆辞。他只能靠自己。他又试了一种方法，这回对了。他在答案旁边打了个勾，翻到下一页。做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比平时慢了八分钟。他把卷子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旁边的陆辞早就做完了，在看英语。沈屿没有看他，但他知道他在看英语。因为翻书的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下课铃响了。沈屿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走廊上人很多，他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前面有三个人，后面有两个人。他站在那里，听着前面的人在聊天。他们在聊昨晚的游戏，聊谁杀了谁，谁又复活了。沈屿不玩游戏，他听不太懂，但他觉得那些声音很安全。不会提到他的名字，不会提到陆辞的名字，不会提到“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轮到他了，他拧开水杯盖子，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接满了，拧上盖子，转身。
　　陆辞站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陆辞，陆辞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周围有人经过，有人在喊“让一下”，有人在笑。沈屿侧身让了让，陆辞也侧身让了让。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沈屿感觉到陆辞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很快，像静电。沈屿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发烫。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掌心有汗，黏黏的。
　　中午，沈屿没有去食堂。他跟林小禾说“帮我带一份”，林小禾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沈屿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闭着眼，脑子里是上午走廊上的那个画面——陆辞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眼睛里有很多话，但一句都没说。沈屿知道他为什么不说，因为他也不能说。他们都在忍。忍到毕业，忍到没人管，忍到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那么久，但他知道陆辞在忍，他不能先垮。
　　林小禾回来了，把盒饭放在他桌上。“吃。”
　　沈屿坐起来，打开盒饭。红烧肉、炒青菜、米饭。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肉是凉的，菜也是凉的。食堂离教室远，林小禾跑着来回的，但饭还是凉了。
　　“谢谢。”沈屿说。
　　“你跟我说谢谢？”林小禾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是不是被陆辞传染了？”
　　沈屿没接话。他继续吃饭，吃得很慢。肉虽然凉了，但还是香的。他嚼着嚼着，忽然想到陆辞帮他剔排骨的样子——低着头，用筷子把肉从骨头上拆下来，一块一块地码在盘子边上。沈屿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使劲嚼了两下，把那股酸意咽下去了。
　　下午，体育课。男生们在打篮球，沈屿也在。他需要出汗，需要累，需要让自己的脑子停下来。他在场上跑，接球，传球，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脚踩到了别人的脚，崴了一下。不严重，但有点疼。他蹲下来，揉了揉脚踝。
　　“没事吧？”赵一航跑过来。
　　“没事。”
　　沈屿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不疼了，就是有点酸。他继续跑，继续抢。他想让自己累，累到没有力气想那些事。累到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累到不做梦，累到不在梦里喊陆辞的名字。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看到了陆辞。陆辞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水杯，看着他。沈屿假装没看到，转身跑向篮下。有人传球给他，他接住，投篮。球进了，空心。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陆辞在看。他不想让陆辞觉得他很好，他也不想让陆辞觉得他很糟。他只想让陆辞知道，他在努力。努力打球，努力做题，努力回到原来的位置。
　　体育课结束，沈屿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杯。水是凉的，他早上接的，现在已经不温了。他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沈屿。”陆辞的声音。
　　沈屿转过头。陆辞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
　　“你的水凉了。”陆辞说。
　　“嗯。”
　　陆辞把自己的水杯递过来。“喝我的。”
　　沈屿看着那杯水，没有接。周围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他。他不能接。接了就会被看到，被看到了就会被说，被说了就会被老师知道。
　　“不用了。”沈屿说。
　　陆辞的手没有缩回去。他拿着水杯，站在那里，看着沈屿。沈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安静，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在裂。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宽，但很深。
　　“那我倒了。”陆辞说。
　　他拧开杯盖，把水倒在了地上。水洒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沈屿看着那片水渍，觉得自己的心像那片地面，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痕迹。
　　陆辞转身走了。沈屿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水杯是凉的，但他觉得烫。他把水杯放在地上，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没松，但他想蹲一会儿。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闭着眼。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暖的，但他的心是凉的。
　　晚上，回到宿舍。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屿靠在门上，呼了一口气。陆辞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今天下午。”陆辞先开口。“你不喝我的水。”
　　“有人在看。”
　　“你以前不在乎。”
　　“以前是以前。”
　　陆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变了。”
　　沈屿的心被揪了一下。变了。他变了。他变得胆小，变得谨慎，变得不敢在人群中靠近陆辞。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可能是从王老师找他谈话的那天，可能是从妈妈打电话来的那天，可能是从看到成绩单上“第十名”的那天。他变了，但他不想变。他不想变得不敢喝陆辞的水，不想变得不敢看陆辞的眼睛，不想变得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把手缩进口袋里。
　　“我没变。”沈屿说。
　　“你在骗我。”
　　“你也在骗我。你说注意影响，但今天走廊上你碰了我的手。”
　　陆辞没说话。
　　“体育课你站在场边看我。你看了整节课。”
　　陆辞还是没说话。
　　“你不也在变吗？你以前不会碰我的手，你以前不会在球场边看我。你以前忍得住。”沈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你忍不住了。”
　　陆辞走过来，把沈屿拉进怀里。沈屿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快。跟他的一样快。
　　“对，我忍不住。”陆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不想忍了。”
　　沈屿把脸埋进陆辞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蜂蜜，是他自己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他喜欢。他喜欢这个味道，喜欢这个人的温度，喜欢他的手放在他背上的感觉。
　　“那就不忍了。”沈屿的声音闷在陆辞的衣服里。
　　“你不是说注意影响吗？”
　　“去他妈的注意影响。”
　　陆辞的手收紧了一点，把沈屿抱得更紧了。沈屿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下来了。不是不跳了，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节奏，跟他旁边那个人的心跳一样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刚好。
　　“明天早上，你帮我带包子。”沈屿说。
　　“好。”
　　“我们一起吃。”
　　“好。”
　　“在食堂坐对面。”
　　“好。”
　　沈屿抬起头，看着陆辞。陆辞的眼睛很黑，很安静，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光。不亮，但很稳。像一盏灯，风吹不灭，雨浇不灭。
　　“你只会说好。”沈屿说。
　　“好。”
　　沈屿笑了。不是嘴角翘的那种笑，是从心里冒出来的那种。他的眼睛弯了，嘴角咧了，笑得像个傻子。他踮起脚尖，在陆辞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陆辞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没有松开。
　　窗外的风在吹，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沈屿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心跳，觉得这一刻很美。不是因为阳光，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有人在他旁边。那个人说“我不想忍了”，说“去他妈的注意影响”，说“好”。他说了很多个“好”，每一个都比前一个重。
　　沈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陆辞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屿没有睁眼，但他笑了。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