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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板报 周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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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事情过去之后,沈屿以为他跟陆辞的关系会有什么变化。
也没有。
周四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陆辞已经坐在那儿了。腰背挺直,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面前摊着英语课本,跟昨天一模一样,跟上周一模一样,跟上学期在他隔壁班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屿把书包放下,看了他一眼。
“早。”
陆辞翻了一页书。
“吃了吗?”
翻书。
“今天天气不错。”
翻书。
沈屿深吸一口气,转回头,不再说了。
行,你狠,装!。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陆辞翻书的那一页,是英语课本的第三十七页。而昨天早读,他翻的也是第三十七页。一整个晚自习加一整个晚上,这人一页都没往前推进。
他在假装看书。
沈屿没戳穿他。但他嘴角翘了一下。
早读课的时候,王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
“有个事跟大家说一下,”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学校这学期搞班级文化评比,每个班要出一期黑板报,主题是‘新学期,新气象’。下周五检查,各班自己安排。”
底下开始嗡嗡地讨论。
“咱们班的黑板报就交给宣传委员了,”王老师看了一眼张雅,“张雅你负责组人,需要帮忙的找班长副班长。”
张雅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沈屿趴在桌上,没太当回事。黑板报这种事,他高一的时候也干过,画画的画画,写字的写字,跟他这个副班长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雅走过来了。
“沈屿,”她站在沈屿桌边,“黑板报的事,你能帮忙吗?”
沈屿抬头看她。“你找错人了吧,我不会画画。”
“不是让你画,”张雅说,“是让你帮忙组织。咱们班宣传委员就我一个,忙不过来。王老师说了,可以找班长副班长帮忙。”
沈屿看了旁边一眼。陆辞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桌上还是那本英语课本,笔压在书上,位置摆得整整齐齐。
“陆辞那边你去说了吗?”沈屿问。
张雅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还没。”
“那你去跟他说,他要是帮忙我就帮忙。”
张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沈屿靠在椅背上,等着看好戏。
第二节上课前,陆辞回来了。
他坐下的时候,沈屿发现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说有什么表情,是——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张雅找你了?”沈屿问。
陆辞没看他。“嗯。”
“你答应了?”
“嗯。”
沈屿愣了一下。他以为陆辞会拒绝。黑板报这种事,要跟人商量,要跟人配合,要跟一大堆人待在一个空间里画好几个小时。这不像是陆辞会干的事。
“你怎么答应了?”沈屿忍不住问。
陆辞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翻到要讲的那一页。“因为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帮忙。”
沈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想:这个人做事情,好像从来不是因为“想不想”,而是因为“该不该”。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禾又端着餐盘坐过来了。
“听说你们班要出黑板报?”
“嗯。”
“你参加了吗?”
“张雅让我帮忙组织。”
林小禾咬着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最烦这种事吗?高一的时候你们班出黑板报,你跑得比谁都快。”
沈屿戳着碗里的米饭。“张雅说了,王老师让班长副班长帮忙。”
“所以是陆辞也参加?”
“嗯。”
林小禾的表情瞬间变得意味深长。“哦——陆辞也参加啊。”
“你哦什么哦?”
“没哦什么,”林小禾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觉得,你俩最近走得挺近的。”
“谁跟他走得近?”沈屿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同桌,天天坐一块儿,能不走得近吗?”
林小禾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沈屿低头扒饭,不想理他。
但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他跟陆辞走得近吗?没有吧。就是正常同桌,正常正副班长。等他一起走是因为顺路——好吧,确实不怎么顺路,但他那天就是走的那条路。
沈屿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餐盘。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的另一边。
陆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餐盘,里面的饭几乎没怎么动。他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周围三张桌子都是空的。
沈屿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张雅把参加黑板报的人叫到教室后面开会。
人不多。张雅、沈屿、陆辞,还有两个沈屿不太熟的女生,一共五个人。
张雅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参考图。
“主题是‘新学期,新气象’,我想的是左边画一棵大树,代表成长,右边写一首诗或者一段励志的话,中间留白写班级目标什么的。你们觉得呢?”
两个女生点头。
沈屿看了一眼陆辞。陆辞站在人群最边上,离所有人大概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手里没拿东西,眼睛看着黑板,表情认真。
“你有什么想法?”沈屿问他。
陆辞顿了一下。“左边的大树可以换成学校的钟楼。”
张雅愣了一下。“钟楼?那个会不会太难画了?”
“我可以画。”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陆辞。
沈屿也看他。
陆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说的不是“我可以画一幅钟楼的画”,而是“我可以去倒垃圾”。
张雅犹豫了一下。“你会画画?”
“学过。”
“学过什么?”
“素描。”
沈屿想起来,陆辞的档案里好像写过什么特长,但他当时没仔细看。现在想想,好像是写过一个“绘画”之类的。
“那你能把钟楼画出来吗?”张雅问。
“可以。”
陆辞说完这两个字,就走上前去,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支白色的粉笔。
他在黑板的左边画了一个方框,定位。然后开始画轮廓。
沈屿靠在旁边的桌子上,看着。
陆辞画画的样子跟他写字的姿势很像。手很稳,线条一笔是一笔,没有多余的犹豫。钟楼的轮廓很快就出来了,尖顶、大钟、下面的拱门,比例看着就很舒服。
张雅在旁边看呆了。“你学过多久啊?”
“小时候学了四年。”
“那怎么不早点说?上学期我们班出黑板报,费了好大的劲——”
陆辞没接话,继续画。
沈屿在旁边看着,忽然想到一件事。陆辞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会什么。年级第一不会说,画画不会说,就连当班长这件事,也是王老师提名的,他才说“有”。
他是不会说,还是不想说?
沈屿收回目光,发现自己在盯着陆辞的后脑勺看。头发有点长了,后颈露出来一截,还是那么白。
他赶紧转开眼睛。
“沈屿,”张雅叫他,“你负责写字那部分吧,你的字好看。”
“行。”
“那今天先这样,”张雅说,“明天下午自习课开始画,争取一周之内搞定。”
散会的时候,沈屿走回座位。陆辞已经在位子上了,正在擦手上的粉笔灰。白色的灰沾在指节上,他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擦。
沈屿坐下,看了他一眼。“你画画挺好的。”
陆辞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
“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会画画。上学期你们班出黑板报的时候,你要是说了,就不用那么费劲了。”
陆辞把纸巾叠好,扔进桌边的垃圾袋里。“没人问。”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心疼——好吧,可能是有一点点。
“那以后我问你,”沈屿说,“行不行?”
陆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屿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就是——他看了我一眼。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随便你。”陆辞说完,转回去看书了。
沈屿转回头,嘴角又翘了一下。
随便你。不是“别找我说话”,也不是“无聊”。是随便你。
他觉得自己好像进步了。
周四放学的时候,沈屿收书包的速度很慢。
他在等。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陆辞收好了,站起来,椅子推回去。
沈屿还在慢吞吞地塞笔记本。
陆辞走了。
沈屿看着他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叫了一声:“诶。”
陆辞停下来,侧过脸。
“明天早上要不要我带早餐?”
沈屿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说这个干嘛?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
沈屿赶紧找补:“不是专门给你带,我自己也要吃。就是顺便——”
“不用。”
陆辞说完,走了。
沈屿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盯着门口发了半天的呆。
顺便。他为什么要说顺便?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周五早上,沈屿到教室的时候,陆辞已经在座位上了。
沈屿把书包放下,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包子。
他自己吃一个,另一个用塑料袋包好,放在桌角。
没说话,没推过去,就是放在那儿。
陆辞看了一眼那个包子,没说什么。
沈屿啃着自己的那个包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早读课上了一半,沈屿用余光扫了一眼桌角。
包子不见了。
他又看了一眼陆辞的桌面。
没有包子。也没有塑料袋。
陆辞正在低头看书,嘴角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吃过。
但沈屿注意到,他面前的纸巾多了一张,揉成团了,里面包着什么东西。
沈屿转回头,盯着自己的课本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小,但林小禾要是看到了,一定会说“你完了”。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讲课飞快,板书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沈屿一向数学不错,但今天这节课他有点走神。不是不想听,是旁边那个人一直在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
陆辞在记笔记。
不是普通的记笔记。他会在老师讲完一道例题之后,用红笔在旁边批注——不是抄答案,是写“此类题常见错误”或者“可用第二种方法”。
沈屿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但排得很整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红笔、黑笔、蓝笔,颜色分得清清楚楚,连重点符号都标得一丝不苟。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
三页空白。
他把笔放下,不写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屿趴在桌上,歪着头看陆辞。
“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
陆辞正在整理桌面,头都没抬。“哪一部分?”
“今天这节课的。我走神了。”
陆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笔记本翻到今天这一页,推到沈屿面前。
沈屿接过来,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是装认真,是真的在看。陆辞的笔记比他想象的要清楚得多,不光是记了老师讲的,还补充了很多自己的理解。有些地方他甚至画了示意图,箭头、方框、标注,一目了然。
沈屿看了两分钟,把笔记本还回去。
“谢了。”
陆辞接过去,合上,放进抽屉里。
“你要是不会,”他说,“可以问我。”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
“数学。你要是不会,可以问我。”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我年级第二,你觉得我有不会的题?”
陆辞看了他一眼。“上次月考,你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两分。”
沈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确实扣了两分。陆辞是满分。
“……行,我问你。”
陆辞转回头去,没再说话。
但沈屿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那种很浅很浅的红,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沈屿盯着他的耳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趴回桌上。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心想: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说他。是说我自己。
我为什么老看他?
周五中午,黑板报小组集合。
陆辞已经站在黑板前面了,手里拿着粉笔,正在继续画钟楼。轮廓已经出来了,现在在画细节。拱门的阴影,钟面上的指针,楼顶的旗杆。
沈屿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中午不吃饭?”
“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下课的时候。”
沈屿想起来,第三节课下课后他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陆辞不在座位上。他以为陆辞出去了,原来是去吃饭了。
十点钟吃的饭。午饭。
沈屿想说“那能叫午饭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支粉笔,走到黑板的右边。
“我写什么?”
张雅从后面探出头来。“写一段励志的话,你选吧。”
沈屿想了想,在黑板上写了一句:“所有的最好,都不如刚好。”
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还行,字够大,间距也合适。
“你写的是什么?”张雅凑过来读了一遍,“所有的最好,都不如刚好……什么意思?”
沈屿耸了耸肩。“随便写的。”
他走回座位喝水的时候,路过陆辞旁边。
陆辞正在画钟楼的窗户,一排一排的小方格,间距均匀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沈屿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又看了一眼陆辞的钟楼。
忽然觉得那行字有点矫情。
他伸手想擦掉,但上课铃响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屿正在写数学卷子,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
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黑板上那句话,别擦。”
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头看陆辞。
陆辞在看课本,没看他。
沈屿低下头,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
“为什么?”
推回去。
纸条又推过来了。
“因为写得挺好的。”
沈屿看着这五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跟上次那张“不扣”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数学卷子。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进题了。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他说你写得挺好的。
沈屿把笔放下,趴在桌上,盯着黑板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所有的最好,都不如刚好。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也没那么矫情了。
周五放学的时候,沈屿收书包的速度又很慢。
这次他没有等。他直接开口了。
“一起走?”
旁边的人正在拉书包拉链,动作顿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
沈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陆辞也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并肩走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屿要往左拐,陆辞要往右拐。
两人同时停下来。
“那周一见。”沈屿说。
“周一见。”
沈屿愣了一下。“哦对,周末。”
他挠了挠头,笑了一下。“那周一见。”
陆辞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屿愣在原地的事。
他点了一下头。
不是那种冷冷的、敷衍的点头。是那种——很认真的、特意为你点的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屿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笑出了声。
很小声,但他确实笑了。
他往左拐,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陆辞点头的那一下。
认真的。
特意为他点的。
沈屿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来。
“完了,”他小声说。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完了”是什么意思。
但他就是觉得——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