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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运动会(续) 周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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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运动会开了一天,但项目还没比完。一千五百米、接力赛这些重头戏倒是都结束了,剩下些零碎的项目——跳高决赛、铅球预赛、两百米复赛,零零散散地塞进了周一上午的赛程里。
周末两天,沈屿没回家。他妈打电话来问,他说“周一还有运动会”,他妈说“行”,就挂了。沈屿自己都觉得奇怪,以前周末不回家他浑身难受,现在好像也习惯了。可能是宿舍住久了,可能是习惯了每天早上有人把包子放在他牙刷杯旁边,也可能只是懒得折腾。
周六和周日,他和陆辞照例去了教室。做题,看书,中午去食堂,下午继续做题。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操场上少了周五那种热闹。周日下午,沈屿做完了两张卷子,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问陆辞:“明天运动会,你还报了什么?”
“没了。一千五跑完了。”
“那我也没有了。四百米跑完了,接力也跑完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那你明天去干嘛?”
“看比赛。给你加油。”
“我明天没有比赛。”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去看别人比赛。反正不用上课,坐在操场上晒太阳也行。”
陆辞没再说什么。
周一的早上,天有点阴。云层厚厚的,把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风也比周五凉了不少。沈屿站在宿舍楼下等陆辞,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今天冷。”沈屿说。
陆辞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了一眼天。“下午可能会出太阳。”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说的。”
两人往操场走。操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跑道上有人在慢跑,沙坑边有人在试跳。看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比周五少了将近一半。很多项目已经比完了,有些班级干脆没来,但三班要求全员到场,王老师说了,“运动会也是集体活动,除非生病,不许请假”。
沈屿和陆辞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不是最高处,也不是最前排,就是中间偏左的位置,能看清整个操场。
“你吃了吗?”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拆开咬了一口。
“吃了。”
“食堂周末的馒头?”
“嗯。”
沈屿把面包递过去。“来一块?不是冷的。”
陆辞看了他一眼,接过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两下,把剩下的还给了沈屿。
两人就这么坐着,沈屿吃面包,陆辞看着操场。风从左边吹过来,把沈屿的头发吹到了额前,他伸手拨了一下,又吹回来了。
上午九点多,跳高决赛开始了。沈屿对跳高没什么兴趣,但也没别的事可做,就坐在看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横杆一次次升高,选手一个个被淘汰,最后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三班的周敏,另一个是五班的一个高个子男生。
周敏最后跳了一米七五,拿了第二。五班那个男生跳了一米七八,拿了第一。沈屿鼓了鼓掌,手拍得不算响,但也拍了。
“周敏跳得不错。”沈屿说。
陆辞“嗯”了一声。
十点多,铅球预赛在操场北边的空地上进行。沈屿和陆辞走过去看了一眼,正好碰到张雅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们来啦!”张雅看到他们,眼睛一亮,“铅球没什么好看的,你们去那边看两百米复赛吧,马上开始了。”
沈屿看了一眼两百米起跑线的方向,确实有人在检录了。“行,去看看。”
两百米复赛的选手不多,八个跑道站满了,枪响之后一群人冲出去,不到半分钟就结束了。沈屿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看完了全程,也没记住谁跑了第几。
“你饿不饿?”沈屿问陆辞。
“还好。”
“我去买点吃的,你去吗?”
“去。”
两人往小卖部走。小卖部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一条小路上,平时课间人挤人,今天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在买水。
沈屿买了一瓶可乐和一袋薯片。陆辞买了一瓶矿泉水。付钱的时候,沈屿看到货架上有一排巧克力,顺手拿了两条,一起付了。
“给你。”沈屿把一条巧克力递给陆辞。
陆辞接过去,看了一眼。“你不用请我。”
“又不是请客,顺手买的。”
陆辞把巧克力放进口袋里。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操场北边的铅球场地。人群比刚才多了,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鼓掌。沈屿本来没打算停下来,但他听到一个声音——不太友好的声音。
“你撞我干嘛?长眼睛了吗?”
沈屿脚步慢下来,转头看了一眼。
铅球场地的边上,一个穿着五班班服的男生正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微歪着。他对面站着的是——
陆辞也停下来了。
对面站着的是陆辞。不对,陆辞站在他旁边。对面站着的是五班的人?不对,被五班那个人拦住的是——
一个穿着白色班服的男生。三班的。沈屿眯着眼看了一眼,认出来了,是赵一航。接力赛跟他们一起跑的那个赵一航。
“我说了我不小心的,你吼什么?”赵一航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脸涨得有点红,双手摊开,一副“我又不是故意的”的表情。
“不小心?你这么大个人往我身上撞,你跟我说不小心?”
沈屿皱了皱眉,走过去。
“怎么了?”他站到赵一航旁边,看了一眼对面的五班男生。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看起来像是练铅球的。
“他撞了人还不认。”五班男生说。
“我没说不认,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你非要我说什么?”赵一航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
沈屿正想说什么,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从他旁边走过去。
陆辞。
陆辞走到赵一航和五班男生中间,站定了,看着五班那个男生。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回事?”陆辞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五班男生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你是哪位?”
“三班班长。”
“哦,班长来了。”五班男生的语气没有变好,反而更冲了一点,“你们班的人撞了我,连句对不起都不说,你这个班长来给个说法?”
陆辞看着他的眼睛。“你先说,撞哪了?”
五班男生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撞这儿了。我刚投完铅球,他走过来,直接撞上来了。”
陆辞转头看赵一航。“你撞的?”
赵一航点了点头。“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看到他,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我——”
“行了,”五班男生打断他,“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撞了人就得道歉吧?这是基本素质吧?”
赵一航张了张嘴,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不是不愿意道歉,是被对方当众这么一说,面子上过不去。
沈屿站在旁边,一直在观察。他看到陆辞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知道陆辞在忍,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陆辞不擅长处理这种事,他的“处理方式”就是站在那里,讲道理。可对方不是一个听道理的人。
沈屿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陆辞旁边。
“这样吧,”沈屿看着五班男生,语气不冲也不软,就是正常的、平和的,“他撞了你是事实,我们认。但你也说了他不是故意的,而且他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是故意的’,那就是在解释了。你要是觉得不够,他现在给你道个歉,行不行?”
沈屿转头看了赵一航一眼。赵一航这回没犹豫。“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撞到你了。”
五班男生看了看赵一航,又看了看沈屿,最后看了一眼陆辞。他的目光在陆辞身上停了一下,好像在判断什么。
“行吧,”他说,“下次注意点。”
他转身走了。
沈屿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赵一航的肩膀。“没事了,你回去吧。”
赵一航点了点头,走了。
沈屿转头看陆辞。陆辞站在原地,表情跟刚才没什么变化,但沈屿注意到他的肩膀没有之前那么绷着了。
“你没事吧?”沈屿问。
“没事。”
“你刚才要是跟他吵起来,怎么办?”
“不会吵。”
“你怎么知道?他那个语气,你再说两句他可能就动手了。”
陆辞看了沈屿一眼。“你不会让我跟他吵的。”
沈屿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好像陆辞很确定沈屿会站出来一样。沈屿确实站出来了,但陆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谢谢”,没有“你帮了我”,就是一种——确认。确认沈屿会在那个时候站出来。
“走吧,”沈屿说,“回去看比赛。”
两人往回走。路过铅球场地的时候,那个五班男生已经不在了。操场上还是跟刚才一样,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喊加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屿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感情,不是关系,是一种——默契。一种不用商量的、你站在那里我就知道该怎么做的默契。
回到看台上,沈屿坐下,拧开可乐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凉了,气泡也没剩多少,喝起来有点像糖水。
“你刚才为什么站到前面去?”陆辞忽然问。
沈屿想了想。“你站到赵一航和他中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打算讲道理。但那个人不想听道理,他想让人给他道歉。那你跟他讲道理讲到天黑也没用。”
“所以你上去替我说了。”
“不是替你说,是把事情结了。”沈屿又喝了一口可乐,“他要的就是一个道歉,赵一航给了,他就走了。你跟他讲‘撞哪了’‘怎么回事’,他觉得你在审他,当然不爽。”
陆辞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
沈屿看了他一眼。陆辞说“你说得对”的时候,语气跟说“你作业写完了吗”一样平淡,但沈屿知道,陆辞很少对别人说这句话。他是年级第一,他习惯了别人听他的,习惯了他是对的那个。今天他说“你说得对”,说明他真的听进去了。
“下次遇到这种事,”沈屿说,“你别站到两个人中间。站旁边,先看清楚情况再说。”
“你好像很会处理这种事。”
沈屿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到大跟人吵过很多架。吵多了就知道,有些人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要面子的。你给他面子,他就走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经常跟人吵架?”
“以前。初中时候。现在不了。”
“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没意思。浪费时间。而且——”他顿了一下,“吵赢了又怎么样?”
陆辞没接话。
风又吹过来了,比上午大了一点,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和草腥味。看台上的人多了起来,下午的项目要开始了。
“下午还有什么比赛?”沈屿问。
“男子跳高决赛,女子两百米决赛。”
“那看完就结束了?”
“嗯。然后王老师讲话,然后散场。”
沈屿靠在椅背上,看着操场。跑道上有一个人在慢跑,步子很轻,像是在放松。看台的另一边,有人在收帐篷,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收拾音响设备。
“运动会就这样结束了。”沈屿说。
“嗯。”
“你一千五百米第一,我四百米第二,接力赛第一。咱们班总分应该不低。”
“应该。”
沈屿转头看了陆辞一眼。陆辞在看操场,侧脸的线条被灰白色的天光照得很柔和。
“你今天帮我了。”陆辞忽然说。
沈屿愣了一下。这句话陆辞说过,上次晚自习之后也说过。他又说了一遍,说明他在想这件事,说明他觉得今天的事比上次更值得说。
“你是班长,我是副班长,”沈屿说,“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跟上次一样的回答。
陆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沈屿没读出来。可能是“你在敷衍我”,也可能是“谢谢”。陆辞的眼神太淡了,淡到像白开水,你要是不仔细看,什么都看不到。
下午三点半,所有比赛结束。王老师把三班的人召集到看台前面的空地上,站成两排,做了个简短的总结。
“这次运动会,咱们班总分年级第三。虽然不是第一,但每个人都尽力了。尤其是陆辞和沈屿,组织工作做得好,自己比赛也拿了名次。大家给他们鼓个掌。”
全班鼓掌。沈屿站在人群里,感觉到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冲他竖大拇指。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沈屿和陆辞一起走回教室。
走廊上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打扫卫生。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走在后面,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陆辞在后面说,“我记住了。”
沈屿没回头。“哪些话?”
“跟人吵架的那段。”
沈屿笑了一下,还是没回头。“记住了就行。”
他推开门,走进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