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知我意》雨痕留

18、运动会 周五早

　　周五早上，沈屿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比平时还早了十分钟。今天不用早读，不用上课，但他还是设了这么早的闹钟——因为今天运动会。他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对面床上，陆辞已经起了，被子叠好了，豆腐块。
　　沈屿洗漱完出来，陆辞正在系鞋带。他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平时不常穿，鞋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也是白色的，但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一只鞋的鞋带头还塞在鞋帮里。
　　“你今天紧张吗？”沈屿问。
　　“不紧张。”
　　“你哪次都说‘不紧张’。”
　　陆辞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紧张？”
　　沈屿想了想。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紧张。心跳比平时快，胃里有点紧，但不难受。像是考试前的那种感觉——不是怕，是在等。
　　“可能有一点。”沈屿说。
　　“正常。”陆辞说。
　　两人一起走出宿舍。食堂里比平时热闹，穿着各班班服的人走来走去，红的蓝的黄的，像一盘打翻的颜料。沈屿和陆辞还没换班服，王老师说今天到教室再发。沈屿不知道班服长什么样，王老师之前一直保密，只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吃完饭，两人往教室走。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布置了，主席台上拉了横幅，写着“秋季田径运动会”，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广播里有人在试音，“喂喂喂”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
　　走到教室门口，沈屿听到里面已经闹哄哄的了。他推门进去，发现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脚边放着两个大纸箱。
　　“来了来了，”王老师看到沈屿和陆辞，笑了一下，“就等你们了。”
　　沈屿走进去，发现同学们都已经换好了班服。白色的底，胸口印着蓝色的班徽——三班的字样设计成了翅膀的形状，下面是“高二(3)班”几个字。背后印着一行小字：“三班三班，非同一般。”整体看起来简洁大方，不花哨，但很有精神。
　　“王老师，这是您买的？”沈屿问。
　　“学校出钱，我去领的。”王老师从箱子里拿出两件，递给沈屿和陆辞，“你们俩的，快去换上。”
　　沈屿接过来，发现班服的尺码正好是他的号。他看了一眼陆辞的那件，也是他的号。
　　“王老师你怎么知道我们穿多大？”沈屿问。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们买校服的时候不都填过了吗。快去换，入场式八点半开始。”
　　沈屿和陆辞去卫生间换了班服。沈屿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白色的衣服衬得人很精神，胸口蓝色的班徽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转头看了一眼陆辞——陆辞也换好了，正在把领子翻好。白色的班服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更干净了，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沈屿看了两秒，转回头。
　　“走吧。”他说。
　　两人回到教室，王老师正在给大家排队形。入场式按两列纵队走，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沈屿和陆辞站在最后面。王老师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忽然目光停在沈屿和陆辞身上。
　　“你们俩，”他说，“站到最前面来。”
　　沈屿愣了一下。“不是最后面吗？”
　　“那是排练的时候。正式入场，你们两个领队，站最前面。张雅说的方案我改了，你们俩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跟两列纵队。”
　　沈屿看了陆辞一眼。陆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屿觉得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哇”，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另一个人跟着说“这也太帅了吧”，又有人说“王老师真会选人”。
　　沈屿假装没听到，走到队伍最前面站好。陆辞站在他旁边，两人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张雅从队伍里探出头来，笑着说：“王老师您这安排太对了，他们两个往那一站，别的班都不用比了。”
　　“别贫了，”王老师说，“好好走，别掉链子。”
　　八点二十，全校各班级在操场指定位置集合。
　　三班的位置在操场东北角。沈屿和陆辞站在队伍最前面，后面是两列纵队，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每个人穿着白色班服，整整齐齐的。
　　沈屿能感觉到旁边班级的同学在往这边看。不是看整个三班，是看他旁边这个人。不，是看他们两个。
　　“三班那两个男生是谁？”有人小声问。
　　“陆辞啊，年级第一。旁边那个是沈屿，年级第二。”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两个都好看。”
　　沈屿假装没听到，目视前方。陆辞也假装没听到，目视前方。
　　林小禾从隔壁班的队伍里探出头来，冲沈屿比了个大拇指，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两个字。沈屿看出来了，他说的是——“帅呆了”。
　　沈屿瞪了他一眼，转回头。
　　八点半，运动会正式开始。入场式按年级和班级顺序进行，高一年级先走，然后高二，然后高三。三班在第五个出场。
　　沈屿站在队伍最前面，听到前面班级的音乐声、口号声，心跳越来越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系紧了。又看了一眼陆辞的——也系紧了。
　　“你还好吗？”陆辞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还好。”
　　“别低头。”
　　沈屿抬起头。他刚才确实在低头看鞋带，被陆辞发现了。
　　“我知道。”沈屿说。
　　“高二年级，三班，入场！”
　　广播里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沈屿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陆辞在同一秒迈出步子，两人的节奏完全一致。后面两列纵队跟着他们的步伐，整齐地往前移动。
　　操场四周坐满了人，看台上黑压压的一片。沈屿的目光直视前方，不敢往两边看。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不，是盯着他和陆辞。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穿着白色班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走到主席台正前方的时候，沈屿听到看台上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掌声，不是欢呼，是一种——嗡嗡的声音。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但说的不是“三班加油”之类的口号。沈屿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听到了几个词：“帅”“那个男生”“两个都好好看”。
　　沈屿的脚步没停，但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停。”他小声说了一句。
　　他和陆辞同时停下。后面两列纵队也停下来。男生向左转，女生向右转，向两边散开，中间空出一条通道。
　　沈屿和陆辞并排走进通道。阳光从正面照过来，照在两人的白色班服上，像打了光。沈屿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被晒得有点热，但他没有低头，没有躲。他想起陆辞说的“别低头”，目视前方，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最前面，两人同时停下。
　　全班齐喊：“三班三班，非同一般！”
　　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看台上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一小片蔓延到一大片。沈屿站在那里，身后是全班同学，旁边是陆辞。阳光、掌声、喊声，一切混在一起，像一场他从来没经历过的梦。
　　“退场！”体育老师的声音。
　　沈屿转身，陆辞也转身。两人并排走回队伍，后面两列纵队合拢，跟着他们走出操场。
　　退场之后，沈屿呼了一口气，长长的那种，像是憋了很久。
　　“结束了。”他说。
　　“嗯。”
　　“你没紧张吧？”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有。”
　　“你耳朵红了。”
　　陆辞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耳朵。“晒的。”
　　沈屿没拆穿他。
　　入场式结束后，各项比赛陆续开始。沈屿的四百米在上午十点半，陆辞的一千五百米在下午两点。接力赛在下午最后一项。
　　沈屿换上了运动服，在操场上热身。他压了压腿，跑了两圈，感觉身体活动开了。陆辞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他的水杯。
　　“你热身了吗？”沈屿问。
　　“还没，我下午才跑。”
　　“那你现在干嘛？”
　　“看你跑。”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看着。”
　　四百米检录的时候，沈屿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其他班的选手。他看了一眼看台——陆辞站在跑道边上，还是那个位置，手里拿着水杯。
　　发令枪响。
　　沈屿冲出去。他按照之前练习的节奏跑，前两百米保持匀速，后两百米加速。弯道的时候他超过了一个人，直道的时候又超过了一个人。最后一百米，他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很重，但他没有减速。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听到了陆辞的声音。
　　不是喊“加油”，不是喊“沈屿”。就是一个字——“快”。
　　沈屿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嗓子干得发疼。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他面前。
　　“喝水。”陆辞把水杯递过来。
　　沈屿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不凉，刚好。
　　“第几名？”沈屿喘着气问。
　　“第二名。”
　　沈屿直起身，看了一眼成绩牌。第二名，差第一名零点三秒。零点三秒，一个眨眼的功夫。但他不遗憾，因为他尽力了。
　　“还行。”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学我说话。”
　　沈屿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喘着气笑，声音有点哑。“你下午的一千五，加油。”
　　“嗯。”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屿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吃着面包。陆辞坐在他旁边，也在吃面包。两人谁都没说话，但也没有那种需要说话的尴尬。
　　张雅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递给他们一人一瓶。
　　“你们今天上午太帅了，”张雅说，“入场式的时候，看台上好多人都在问你们俩是谁。”
　　沈屿拧开饮料，喝了一口。“问我们干嘛？”
　　“好看啊，”张雅说得理所当然，“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画面太养眼了。我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班级群里了，你们看了吗？”
　　沈屿没看。他掏出手机，点开班级群。张雅发了一组照片，都是入场式的时候拍的。有全景，有特写。其中一张是他和陆辞并排走在前面的侧脸照，阳光打在两人的脸上，轮廓清晰得像画出来的。
　　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他发现自己和陆辞的步幅完全一致，手臂摆动的角度也差不多，像镜像。他不知道这是排练出来的，还是天生的默契。
　　“好看吧？”张雅凑过来。
　　“还行。”沈屿说。
　　“你又‘还行’，”张雅笑了，“你就是不好意思承认。”
　　沈屿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面包。
　　下午两点，一千五百米检录。
　　陆辞站在起跑线上，穿着运动服，号码布别在胸前。他的腿很长，站在那里的比例比旁边的人好一大截。沈屿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陆辞的水杯。
　　发令枪响。陆辞跑得不快不慢，第一圈在中间位置，第二圈开始慢慢往前追，第三圈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三名。
　　沈屿跟着他跑了半圈——不是在跑道上，是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一边跑一边喊：“陆辞！跟上第二名！”
　　陆辞没有看他，但他的步频明显加快了。最后两百米，他从第三名追到了第二名，又从第二名追到了第一名。
　　冲线的时候，陆辞的身体微微前倾，第一个撞线。
　　沈屿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陆辞跑过来。陆辞的脸很红，呼吸很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但他没有弯腰，没有停下来，就是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屿把水杯递过去。陆辞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杯还给沈屿。
　　“第一名。”陆辞说。
　　“看到了。”沈屿说。
　　陆辞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在草地上跑的时候，鞋子脏了。”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沾了不少草汁和泥土，绿一块黑一块的。他刚才跟着陆辞跑了半圈，没注意脚下。
　　“没事，”沈屿说，“洗洗就干净了。”
　　陆辞没再说什么。
　　下午最后一项，接力赛。沈屿、陆辞、赵一航、周敏四个人，每人跑一百米。沈屿跑第一棒，陆辞跑最后一棒。
　　发令枪响，沈屿冲出去。他把棒交给赵一航，赵一航交给周敏，周敏交给陆辞。陆辞接棒的时候，三班排在第二名。他接棒的那一瞬间，沈屿看到他的腿像弹簧一样弹出去，步子大得惊人。
　　“陆辞——！”沈屿喊了一声。
　　陆辞在跑道上飞驰，白色的班服在阳光下变成了一道光。他从第二名追到第一名，冲线的时候，领先了第二名将近两个身位。
　　三班的同学们欢呼起来。沈屿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陆辞跑过来。陆辞冲线之后没有停下来，又跑了几步，差点撞上沈屿。沈屿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陆辞的手臂很烫，汗湿的，滑了一下，但沈屿还是扶住了。
　　“站稳了。”沈屿说。
　　陆辞喘着气，没说话。
　　沈屿松开手。
　　运动会结束，全班在操场上合影。
　　王老师站在最中间，沈屿和陆辞被同学们推到王老师旁边，一边一个。张雅拿着手机，举高了，喊了一声“三二一”。
　　“三班三班，非同一般！”
　　快门声响起。
　　沈屿站在陆辞旁边，感觉到陆辞的肩头微微碰着他的肩头。不是故意的，是被人群挤的。但他没有躲开，陆辞也没有躲开。
　　散场的时候，沈屿和陆辞一起走回教室。
　　“今天累吗？”沈屿问。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陆辞看了他一眼。“今天是真的还好。”
　　沈屿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陆辞的“还好”了。还好就是好，还行就是行。这个人不说多余的话，但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回到教室，沈屿趴在桌上，胳膊垫着额头。陆辞坐在旁边，拿出课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你今天不休息？”沈屿闷闷地问。
　　“看一会儿。”
　　沈屿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了陆辞一眼。陆辞的侧脸被窗外的夕阳照着，轮廓柔和了很多。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汗还没干透。
　　“你今天跑得很好。”沈屿说。
　　陆辞翻了一页书。“你也跑得很好。”
　　沈屿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闭上眼。
　　操场的阳光、看台上的掌声、接力赛的风、陆辞跑过终点线时汗湿的侧脸——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部没剪完的电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么多。
　　但他没有把那些画面赶走。
　　他带着它们，慢慢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