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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碑前 林阮在墓碑 ...

  •   林阮又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傅家,不打听,不试探,连沈厉的面都很少碰。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佣人跟她说话她礼貌回应,傅烬深在家她就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像一个终于学会了顺从的人。

      但她在等一个机会。

      第四天下午,机会来了。

      傅烬深接了一个电话,带着沈厉出了门。林阮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铁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她没有立刻行动,又等了十五分钟,确认车子没有掉头回来,才下了楼。

      花园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草坪上,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阮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过去,脚步很快,但很轻。她穿过灌木丛,走到那块空地前。

      墓碑还在那里。

      “归处”。

      她蹲下来,这一次看得比上次更仔细。碑面是灰白色的石材,打磨得很光滑,除了那两个字,表面什么也没有。她伸手摸了摸碑的侧面,又摸了摸底座。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行凹凸不平的字。

      碑座正面,被草丛遮住的地方,刻着一行小字:

      “傅烬遥,卒年二十二。”

      傅烬遥。

      林阮的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像被冻住了。

      傅烬深。傅烬遥。

      是姐弟。

      她早就猜到了,但亲眼看到这个名字被刻在石碑上,感觉还是不一样。傅烬遥——一个有名字的人,不是一个模糊的“阿姐”,不是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模糊影像。她是傅烬遥,二十二岁,死了。

      林阮在碑前坐下来,也不嫌地上的泥土脏了她的裤子。

      “傅烬遥。”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跟墓碑底下的人打招呼,“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你的弟弟把我关了三年——不对,是十五年。”

      她顿了顿。

      “也不对。他派人跟了我十五年,把我关在这里才半个月。但感觉像一辈子。”

      墓碑沉默着。

      “你长得很漂亮。”林阮说,“照片上你笑得很温柔。傅烬深从来不笑,你活着的时候,他应该也会笑吧?”

      没有人回答她。

      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林阮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干枯的花瓣。上次傅烬深把那束干花拿走了,现在碑前放着一束新的——白色的雏菊,还很新鲜,应该是这两天刚放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暗室里那张照片,是傅烬遥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是谁?

      林阮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她站起来,正要再仔细看看墓碑上有没有其他信息,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

      傅烬深站在灌木丛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看样子是刚到家就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林阮,又看了一眼墓碑,没有说话。

      “你不是出门了吗?”林阮问。

      “忘了东西。”他说,声音很淡。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傅烬深没有回答。他走过来,越过林阮,在墓碑前蹲下,将那束白色雏菊扶正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林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叫傅烬遥。”林阮说,“是你姐姐。”

      傅烬深没有否认。

      “她二十二岁死的。”林阮继续说,“怎么死的?”

      傅烬深站起来,转过身。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林阮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

      “车祸。”他说。

      林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回答。

      “什么车祸?”

      “十五年前。”傅烬深说,“一辆货车闯红灯,她的车被撞翻了。”

      十五年前。林阮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傅烬遥死的那一年,她正好三岁。

      三岁。

      她被送到养母那里的那一年。

      “那——”林阮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车上还有别人吗?”

      傅烬深看着她。

      阳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影子,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有。”他说。

      林阮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个婴儿。”傅烬深说,“三个月大。”

      林阮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个婴儿,”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是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傅烬深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阮的腿有些发软,她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住了那棵老槐树。树皮粗糙,硌得她后背发疼,但这个疼痛让她清醒。

      她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她不是被林家扔掉的真千金。

      她是傅烬遥的女儿。

      傅烬深是她的——

      “你是我舅舅?”林阮的声音有些变调。

      傅烬深看着她,终于开了口:“血缘上,是。”

      “血缘上?”林阮抓住这个词,“什么叫血缘上?”

      傅烬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那块墓碑。

      “你母亲,”他说,“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林阮愣住了。

      同父异母。

      “傅家的情况很复杂。”傅烬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话,“你母亲生下你之后,傅家出了变故。你被送走了,送到了林家。”

      “林家?”林阮皱起眉,“林家不是我的——”

      “林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傅烬深打断了她,“他们只是……收了你的人。林正宏的妻子不能生育,他们从傅家把你接走,当作自己的孩子养。但后来——”

      “后来他们有了林薇薇。”林阮接过话。

      傅烬深点了下头。

      林阮靠在树上,脑子里像有一百条线在乱窜,每一条都在试图连接另一个点。

      她不是林家的真千金。林家只是一个中转站。她的亲生母亲是傅烬遥,父亲是谁还不知道。傅烬深是她同母异父——不对,是她母亲的同父异母弟弟,所以他是她的……

      “你是我舅舅。”林阮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傅烬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说:“血缘上的事,不重要。”

      “不重要?”林阮几乎要笑出来,“你监视了我十五年,把我从林家弄到这里,关在你的房子里,你现在跟我说血缘不重要?”

      傅烬深转过身,看着她。

      “我把你弄到这里,”他说,一字一顿,“不是因为血缘。”

      林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因为什么?”

      傅烬深没有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沿着小径走了。

      林阮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风吹过来,槐树沙沙作响。

      她低头看着那块墓碑。

      “傅烬遥。”

      她的母亲。

      二十二岁,死于车祸。三个月大的女儿被送走,辗转到了林家,又在十八年后被傅烬深找了回来。

      林阮伸出手,摸了摸碑面上那两个字。

      “归处。”

      她忽然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不是傅烬遥的归处。

      是她的。

      傅烬深把她的母亲葬在这里,把她的身世藏在这座宅子里,把她的人也锁在这里。

      这座宅子,从来不是牢笼。

      是她的归处。

      林阮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花园入口遇到了沈厉。

      沈厉看着她,目光复杂。

      “林小姐,”他说,“傅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问的那些问题,他会一个一个回答你。但不是现在。”

      林阮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不是现在?”

      沈厉垂下眼睛:“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

      林阮没有追问。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回主楼,走上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一切如旧。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很温柔的女人。

      “妈。”她轻声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她二十一年来,第一次叫这个字。

      窗外,夜色降临。

      花园的墓碑旁,傅烬深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烟,却没有抽。

      他看着碑上的字,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

      “阿姐,她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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