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有烬》青风未知

10、第十章 周四傍

　　周四傍晚，审计组的车辆陆续驶离温氏大楼。白日里紧绷的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个工位还亮着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整天高强度核对资料后的沉闷气息。
　　温烬将最后一份分包商核查材料整理完毕，锁进抽屉，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桌上的文件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看不出丝毫慌乱。
　　秘书轻步走进办公室，声音放得很低：“温先生，周董和温从山在半小时前离开公司。临走前先后去了财务室和档案室，都被值守人员按审计规定拦下，没有拿到任何资料。法务主管那边已经把分包商主动交代的补充证词同步给丁律师，风陵的助理也传来消息，周明山那边尝试的场外筹码通道，全部封住了。”
　　温烬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平稳：“知道了，你下班吧，今天辛苦。”
　　“需要为您备车吗？”
　　“不用，我自己安排。”
　　秘书微微颔首，轻步带上门离开。整层楼渐渐陷入安静，只剩下他这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夜色慢慢漫过江城上空，晚风带着入秋后的微凉，扫过江面，带来一阵湿润的气息。
　　温烬没有让司机开回住处，只在老城区一片熟悉的巷口停下。这条街远离商圈，没有耀眼灯光，只有一排排老旧居民楼，楼下开着几家小馆子，烟火气很足，和白天温氏大楼里的针锋相对截然不同。
　　他拣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简单的晚餐。店面不大，坐了几桌刚下班的人，说话声温和，没有丝毫压迫感。
　　手机在桌面上轻轻亮了一下，是霍无舟发来的一条短讯：
　　【周明山下午找人去监管那边递材料，想卡审计进度，被陈恪挡回去了。股东会之前，规则口这边不会出问题。】
　　温烬指尖轻点屏幕，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多余客套，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表达感谢。他很清楚，霍无舟帮他稳住盘面、封堵场外筹码，不是人情，不是站队，只是在赌一个能让温氏真正稳住的结果。
　　同一时间，谢氏顶层办公室依旧亮着冷白色的灯。
　　整层楼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连绵光影。
　　陈舟将一份流程文件轻轻放在谢临渊面前，语气恭敬而平稳：“谢总，阮辞已经完成周明山任期内全部违规资金证据链的最终加密，多重备份完毕。陈恪那边确认，股东会当天监管部门会到场监督，全程录音录像，流程合规可控。丁律师来电询问，审计阶段性声明是否需要提前定稿。”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文件标题上，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声明内容现场宣读，不提前披露，不接受现场提问，不延伸解释。”
　　“明白。”陈舟顿了顿，轻声问道，“温先生那边，是否需要同步一句关键节点？”
　　“不必。”谢临渊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按他的节奏稳住温氏前台，我们按规则推进清算，互不干扰，效率最高。”
　　陈舟微微躬身，轻步退身，带上门离开。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桌前一盏灯，安静亮着。
　　小馆的面很快上桌，热气氤氲，模糊了窗面。
　　温烬刚拿起筷子，一个陌生来电便跳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接通，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周明山压得发沉、带着威胁意味的声音：“温烬，我再跟你谈最后一次。分包商的核查你立刻停掉，之前的问题我们慢慢抹平。股东会我不跟你争位置，以后温氏你管你的，我管我的，互不干涉。”
　　温烬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起伏：“审计证据已经固定，流程走到现在，不是停不停的问题。”
　　“你非要把所有人的路都走绝？”周明山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真以为谢氏站你那边？谢临渊只是拿你当刀！”
　　“我按规矩走。”温烬淡淡一句。
　　周明山狠狠喘了口气，猛地挂断电话。
　　忙音传来，温烬将手机放回桌面，继续低头吃面，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刚才那通充满火药味的通话，从未发生过。
　　走出小馆时，街上已经安静了很多。
　　晚风轻轻吹过，带走了一整天的沉闷。温烬沿着巷子慢慢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简短汇报：
　　【温先生，内部群舆情稳定，财务与档案室全天无违规调阅记录。】
　　他看了一眼，直接锁屏，没有回复。
　　坐进车里，温烬靠在后座，闭上眼安静休息了片刻。没有疲惫，没有烦躁，没有焦虑，只有一贯的沉静。
　　深夜，周明山的别墅依旧灯火通明。
　　客厅里一片狼藉，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空气沉闷压抑。
　　温从山坐在沙发上，脸色焦躁不安，时不时站起来又坐下：“场外筹码拿不到，监管路走不通，审计也堵不住，温烬现在滴水不漏。再这么下去，等到股东会，我们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只能被清出去。”
　　周明山坐在主位上，指尖死死捏着手机，指节发白，眼神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想稳，我偏不让他稳。”他缓缓抬眼，声音压得极低，“明天一早，安排几个人去温氏大楼楼下闹，就说审计恶意核查、公司恶意清理合作方、拖欠款项、影响员工稳定……把事情闹大，闹到有人围观、有人拍照。”
　　温从山一惊：“可是监管那边……万一刚好撞上……”
　　“监管不会天天盯着。”周明山冷笑一声，“只要闹得突然、闹得快，温烬第一时间压不住，舆论一乱，他的稳就破了。到时候股东会谁还信他能管好温氏？”
　　温从山迟疑片刻，最终咬牙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安排。”
　　同一时刻，风陵的交易工作室还亮着数块屏幕。
　　一条内线消息悄悄传来，他扫了一眼，便直接转给了霍无舟。
　　不到半分钟，霍无舟的回复便跳了出来：
　　【不用出面拦。通知陈恪，明天上午安排监管部门去温氏做例行巡查，时间卡准一点。】
　　风陵轻笑一声，放下手机，继续盯着盘面。
　　有些局，不用挑明，也能一步卡死。
　　温烬回到住处时，已经接近凌晨。
　　他没有开灯，独自走到阳台上，望着远处江面连绵不断的灯火。整座城市在夜色里安静呼吸，温氏的纷争、审计的推进、资本的暗线、股东间的暗流、周明山最后的挣扎，全都藏在这片平静之下。
　　手机里没有紧急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突发状况。
　　前九天步步紧逼、环环相扣的拉锯，在这一夜，终于沉入一片扎实的平稳里。
　　他洗漱完毕，关灯，躺下，一夜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