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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归人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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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傍晚,云层压得很低。
江城铂悦酒店顶层,水晶灯亮得匀净,侍者托着香槟与白葡萄酒穿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息。这是一场无名头的私人局,无媒体,无红毯,来的人手里,都握着能让市场轻轻一颤的分量。
温烬到得不早不晚。
深色手工西装,线条利落,不张扬,却衬得肩背笔直。他眉眼生得扎眼,不笑时冷,笑时又带点漫不经心的松散,像一把收在鞘里,却总忍不住露半片刃的刀。
他算不上今晚的核心,在旁人眼里,只是温氏一个边缘晚辈——父母早亡,寄人篱下,靠着一点血缘,勉强站在这个圈子。
“阿烬来了。”有人抬手招呼,语气客气,距离却摆得明白,“这边坐。”
温烬走过去,微微颔首,礼貌,却不卑不亢。
“李董。”
他没有凑上前攀谈,也不刻意疏远,侍者路过,他随手取了一杯香槟,指尖抵着杯壁,姿态松散,目光却安静地扫过全场。
这一桌坐的都是温氏的合作方、老股东、关联企业的人。话题绕来绕去,离不开城中三块关键地皮,一个即将开标的民生项目,还有三年前那场没敢摆上台面的旧案。
“温氏现在群龙无首,总不是办法。”一人低声道,“谢砚亭那边情况不明,后面谁掌事还说不准。”
“急也没用,上面盯着。真清算起来,谁都跑不掉。”
有人不经意看向温烬:“阿烬,你在温家也算老人了,你怎么看?”
一桌子目光瞬间落过来。试探,看戏,轻视。
温烬轻轻抿了口香槟,唇角微抬,笑意浅淡:“我觉得,谁能把账算清楚,谁就能站得住。”
话不硬,不冲,不表态,却字字踩在要害上。
桌上几人对视一眼,没再接话。
他们忽然发觉,这小子和传闻里那个沉默、退让、可有可无的温家晚辈,不太一样。
宴会厅入口,微不可察地静了一瞬。
谢临渊到了。
没有前呼后拥,只带了一名助理,身形挺直,神色沉静。一身剪裁极简的深色西装,气质冷而不锐,沉而不压,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没有人刻意起身,可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动声色扫了过去。
谢氏现任掌权人。
谢临淮的亲弟弟。
这桌上的大半利益,都和他脱不开关系。
谢临渊目光平缓掠过全场,不停留,不示意,径直走向主桌。途经温烬这一桌时,脚步微不可察顿了半拍。
温烬恰好也看了过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点头,没有招呼,没有情绪。像两个恰好撞见的陌生人。
谢临渊继续往前走。
温烬收回目光,继续听桌上闲谈,指尖轻轻敲击杯壁,节奏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晚宴过半,自由交谈。
衣香鬓影,杯盏轻碰。每一句寒暄背后,都是筹码、试探、利益与底线。
温烬端着酒杯,在人群里从容穿行。不抢风头,不贴大人物,却总能在恰当的位置停下,说几句恰当的话。对上年纪的董事恭敬有度,对同辈继承人散漫客气,对手握实权的高管分寸清晰。
有人打趣:“阿烬这么会说话,以后温氏交给你,我们都放心。”
温烬笑了笑:“我就一干活的,不敢想那么多。”
虚的,假的,应酬的,滴水不漏。
转身时,迎面撞上一个身影。
谢临渊站在他身后不远,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温烬脚步微停,抬眸:“谢总。”
谢临渊淡淡“嗯”了一声。侍者路过,他取了一杯温水,指尖修长,动作克制。
“谢总不喝酒?”温烬随口一问,语气自然,像普通应酬。
“晚上还要看文件。”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那倒是。”温烬微微颔首,“谢总忙,我不打扰。”
他侧身,准备错身离开。
谢临渊却在这时,淡淡开口:“温氏那几块地,别乱碰。”
声音很轻,只有两人听见。没有警告,没有提醒,只是一句陈述。
温烬脚步顿住。他抬眸看向谢临渊,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散漫覆盖。
“谢总这是提醒我?”
语气轻,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刺。
谢临渊看着他,目光深静:“你自己想站稳,就别被人当枪使。”
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沉静,没有回头。
温烬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一瞬。
周围依旧是笑语、碰杯、寒暄,衣香鬓影,一派繁华。
可他心里清楚。
刚才那一句,是这整场虚假应酬里,唯一一句真话。
晚宴接近尾声。
温烬走出铂悦酒店,夜风微凉。司机早已将车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疲惫才一点点漫上来。不是身体累,是一整晚的笑、寒暄、试探、伪装,像一层脱不掉的壳。
手机轻轻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今晚和你说话的周姓合作方,明天会找你签协议,别签。】
没有署名。
温烬盯着屏幕几秒,指尖轻轻删掉。
车窗升起,车子汇入夜色。
江城灯火绵延无尽,高楼林立,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里面藏着数不清的钱、权、欲望、旧仇、秘密。
有人在笑。
有人在算。
有人在暗处,轻轻推着棋盘。
温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年隐忍,一夜入局。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